賈璉略作躊躇,直截了當說道: “老太太治家嚴謹,昭兒犯事在前,又有家法依據,這種事鬧到老太太跟前,咱們未必能占便宜。 我看這事倒不如先放一放,以靜製動,再在老太太麵前說道一番。” 賈赦聽了這話,甚是泄氣,氣呼呼罵道: “昭兒平白無故去打人家丫鬟,肯定是你家那個潑皮破落戶兒出的餿主意。 你們這些沒能為的東西,除了惹人惹事,能有什麼好法子?滾,給我滾!” 賈璉不敢多言,作揖告退。 他匆匆出了黑油大門,剛走進榮國府東角門,隻見屋裡的丫鬟善姐急匆匆趕過來。 “璉二爺,二奶奶讓你趕緊回屋,有要緊事商議。” 賈璉不用多問,便知熙鳳已經聽到了了昭兒挨板子的事,便快步趕回自己屋裡。 熙鳳見賈璉進門,揮退丫鬟,低聲問道: “賈珠收拾昭兒,下了狠手,你聽到了麼?” “我剛從老爺書房回來,我喊單大良過去,他都講清楚了。” 賈璉把處罰昭兒的細節說了。 熙鳳柳眉倒豎,粉臉煞白: “什麼?又打板子,又罰月錢,還要攆出榮國府?這賈珠忒狠了點吧。” 賈璉無奈笑道: “我也當他是瘋了。” 熙鳳風風火火站起身說: “他不仁我不義,這事我要找太太說理去。” 賈璉覺得很奇怪。 你怎麼也要找老太太去? 賈璉想起 賈璉剛才一路走回來,心中憤怒,已經平息不少,理智重回大腦,見熙鳳如此惱怒,勸道: “賈珠是政老爺、太太的嫡長子,你找太太說理,能有什麼結果?” 熙鳳眼珠一橫,冷聲說: “太太要是護著賈珠,我就找老太太做個評判,不信榮國府沒個公道了。” 賈璉摸著下巴頦,垂眸不語。 咱派人使暗招,你還要討什麼公道? 熙鳳怒道: “你說話呀,莫不是你想認輸,求饒不成?” 賈璉嘆口氣說: “這事情原本是你要試探人家的苦肉計,此事要是抖落出來,公道在哪邊,不是明擺著嘛。 珠哥兒敢下狠手,說明人家手裡拿到了牌。” 熙鳳猛然一驚: “你是說昭兒招供了?” 賈璉輕輕點點頭: “有這種可能,但也難說。昭兒如果供了,賈珠按說不會太為難他,為什麼還要打板子、罰銀子,攆出榮國府?” 熙鳳也是滿腦子疑問,喃喃自語: “賈珠大病突然痊愈,整個人如有神助,咱們是不是低估了他的能耐?” 賈璉嘆道: “唉,關鍵時候,這些奴才,都靠不住啊” 熙鳳想著撇清自己: “你不是說昭兒很可靠嗎?” 賈璉冷笑: “你指名道姓,要讓昭兒去演苦肉計,怎麼反倒怪我了?” 熙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哼哼說: “昭兒就算招供了,賈珠又能怎樣?我們隻要一口咬定不知道,昭兒的供詞,就是逼供得來的。” 賈璉無奈一笑,低聲說: “這是後話了,現在事情已經很明了,賈珠嚴懲昭兒,明擺著是要立威,咱們別偏離既定想法,正好趁勢,將管家權交出去。” 熙鳳躊躇良久,默默不語。 這些日子,熙鳳嘗到了治家權力的甜頭,實在有些舍不得放手。 平兒捧著香茶進來。 賈璉接過,抿上一口,說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了孩子也未必套住狼,這種事隻能聽天由命,得放手時且放手。” 熙鳳接過茶盞不喝,放在桌上,問平道: “平兒,昭兒被珠哥兒收拾了,你看如何應付?” 平兒是王熙鳳的心腹陪嫁丫頭,也是賈璉的通房大丫頭(妾),熙鳳遇事不決,常會與她商議。 平兒說道: “珠大奶奶以前掌管過府上的家務,上上下下,並不是很滿意。 如今春闈在即,珠大爺要趕考,蘭哥兒還小,都需要照顧,我估計他們暫時不會接手家務。 就算珠大奶奶接手了家務,她沒有二奶奶的雷厲風行的手段,一旦亂了方寸,遲早是要請二奶奶出山的。” 平兒很注意話術,隻是分析形勢,並不談及應對之策。 熙鳳沉默良久,說道: “那就靜觀其變,順水推舟好了。” 賈璉想起剛才昭兒哭爹喊娘的慘叫聲,說道: “咱們主動請辭是一回事,搭救昭兒是另一回事。 咱們要和賈珠講一下,不必對昭兒太過苛刻,不必把昭兒攆走。” 熙鳳冷笑: “既然是苦肉計,該打的板子要打,該罰的銀子要罰,該攆出去的,就攆出去好了。 咱們做戲做全套,才顯得咱們公私分明,氣度不凡。” 賈璉氣得牙癢癢,心中連連叫苦。 這潑皮破落戶兒,肯定是嫉恨昭兒給他拉皮條,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現在正好借刀殺人。 平兒隻是微微一笑,波瀾不驚。 她對熙鳳翻臉不認人的狠辣性格,早就見怪不怪了。 賈璉見平兒不給他幫腔,隻好心中嘆息: 昭兒,請自便!有功後補吧。 …… 賈珠身體痊愈,起死回生,令賈母喜出望外。 她給了大丫鬟鴛鴦三十兩銀子,聲稱自己做東,要辦個宴席,給珠哥兒喜慶一下。 賈母出身尊貴,乃是保齡侯史公長女,榮國公賈源的嫡長子賈代善之妻,賈赦、賈政之母,人稱史老太君。 在寧榮兩府,賈母是唯一在世的一品誥命夫人。 寧榮兩府上下,尊稱她為“老太太”、“老祖宗”。 這日的家宴,並不張揚,隻限於榮國府的家人。 諾大的圓桌上,賈母居中而坐,左垂手坐著賈赦、賈璉、迎春、探春、惜春;右垂手坐著賈政、賈珠、寶玉、賈環、賈蘭等人。 王夫人、邢夫人、姨娘們坐在另外一桌。 賈母用私房錢,為孫子設宴,在賈府算是絕無僅有。 賈母對賈珠獨有的恩寵,令賈赦心裡很不舒服。 加上賈珠嚴懲了昭兒,更讓賈赦心裡堵得難受。 饒是如此,賈赦畏懼賈母的權威,隻得硬著頭皮來赴宴。 他坐在桌邊,一直沉著臉,很少說話。 賈赦決定要在今天的宴席上,把該說的話說出來,一吐為快。 他要讓賈璉看清老太太的偏心,認清長房受欺的現實,盡量保住王熙鳳在榮國府的管家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