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青牛崗下的螭江旁,林間有白馬四顧,也有清柔麗影。 少女坐在石頭上,雙唇緊抿,雙手撐著微微後仰著身子,盡量地保持小巧的右腳抬起來,讓秦瑯給自己清毒。 “滋…” “……” “滋滋…” “……” “滋滋滋~” “……” 很難形容,被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自己心裡有那麼點點在乎的男人,親手…或者說親口幫自己的腳腳解毒…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 反正對於腦袋暈乎乎的顧堇來說,黑夜倒是正好可以掩蓋她臉上酒醉似的酡紅。 那種奇妙的,怪怪的,甚至會讓自己心兒莫名發燙的感覺,本來好幾次都惹的她想要說停。 可悄悄看秦瑯一眼,看著他那副一點兒也沒有嫌棄的認真態度,甚至仿佛捧著精美玉器細細雕琢的樣子,顧堇全都忍住了。 盡管她知道,夫人跟他才是… 但總而言之,或者說正因為如此,他對她的任何一點兒關心,她才都想要更加好好地記住。 …… “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無所謂了,時間在這個夜晚裡對某少女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反正他在她身邊為她解毒的這段時間裡,她隻覺得既漫長,又短暫。 “毒血應該都出來了,還好鐵鳶藜的毒素擴散的很慢,回去多喝點兒木賊茶吧。” “又喝…” “呃…沒辦法,它不是包治百病,但反正是對血液相關的問題都有一定好處就是了。” “……” 無妨,顧堇本來也挺喜歡喝木賊茶的。 “現在不疼了吧?” 秦瑯捏了捏她的腳趾頭。 “嗯…” 顧堇輕輕點頭,然後看著他還在繼續捏自己的腳趾頭,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驀地問了一句: “好看麼…” 秦瑯一愣: “什…什麼啊?” “腳…” “……” 眼下好像不是懷疑自己耳朵有沒有問題的時候,秦瑯張了張嘴,然後果斷點頭: “好看。” “跟夫人比呢…” “?” “誰的好看…” “……” 壞了,這怎麼回答? 雖然秦瑯的確也捏過郡主的腳趾頭,兩人玉足的不同特點,秦瑯心裡也的確有數… 但就這個問題而言,秦瑯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選擇題。 畢竟在天山的時候,秦瑯對師姐做的都是填空題。 不論什麼,隻需要回答“師姐”就行。 比如世上誰最好看啊,誰最白啊,誰最軟啊什麼的。 秦瑯都隻需要,也隻能回答兩個字:師姐。 可下了山,就不一樣了。 譬如眼前的情況。 秦瑯也不知道這家夥怎麼回事兒,突然問這種事情… 不過既然她問了,他就得回答。 “你的好看。” “誒…?” 本來就因為自己鬼使神差的提問而心中逐漸慌亂的少女,在聽聞秦瑯的答案之後更是一陣失神。 “那…那夫人…” “也好看。” “……” 原來如此。 少女水盈盈的眸兒幾乎在瞬間,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和冷漠。 說起來她就不該問的。 本來都決定當個看客了,明明都決定隻把他當“秦少俠”,然後默默地看著他和夫人好就行了的。 隻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問了那種奇怪的,完全不是自己風格的話題… “但是如果非要比個高下的話。” 然而,此時的秦瑯又想了想: “我覺得,堇姑娘的腳是最好看的。” “你…你…” 顧堇的眸光再次難以置信地眨動起來,支吾了一會兒,小聲道: “郡主的腳…不好看麼…” “不是。” “……” 也對,不好看的話,他第一天晚上還偷偷摸什麼。 “堇姑娘的腳,我覺得是天下第一好看的。” 顧堇鼻尖微不可聞哼了哼,也不知道信還是不信。 “至於郡主的腳,我覺得是天下第一漂亮的。” “……” 顧堇麵無表情地看著秦瑯,想到了他的那個師姐: “你師姐呢…” “我師姐的腳,應該算是天下第一美的。” “嗬!…” 少女的冷笑又似是嘲笑,嘲笑的不是秦瑯,而是自己。 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原來是個那麼沒有骨氣的人。 哪怕某人剛剛才耍了她,接著隻要說自己兩句好聽的,她就又會當真地相信他。 —————— 總之毒也解完了,秦瑯還是先幫顧堇穿好鞋襪再說。 帶著溫香的黑色小襪子,因為秦瑯一直揣在懷裡的緣故,此時拿出來依然是溫的,十分蓬軟,因為其彈性的緣故,逐漸包覆足部的時候會有一種柔密的安全感,光是摸上去也能想象到很舒服。 不管是因為材質本身還是因為紡織技術,反正這種布料真的很奇妙,上麵還有著豎向的針織紋路和暗印花,可以說甚至喚醒了秦瑯記憶深處的一些模糊記憶。 “來,腳給我。” “……” 秦瑯將整隻襪子卷到底,讓少女的腳趾頭試探似的先稍微在襪尖裡動一動,確認貼合後,再一點點沿著玲瓏的足弓曲線從腳掌裹到腳跟,繼而拉至腳踝,最後在纖細的足腕處收攏,留下淺淺的一圈收攏的縫合邊。 不需要係帶,直接就能靠著彈性穿好,還不脫落。 秦瑯驚嘆於這布料的美妙,摸著顧堇的小襪子問道: “堇姑娘,這是什麼材料做的?” “?” 顧堇沒想到秦瑯會問這個問題,頓了頓道: “棉花。” “……” 真是質樸的回答… 不過平民穿的布襪的確也有棉布的,隻不過… “以大周現在的技術,普通的棉布,不會有這麼高的品質吧?這彈性怎麼做出來的?” “你…對紡織也感興趣?” 顧堇心中暗自有些吃驚,秦瑯會武功,飯也做的好,莫非還懂布匹織造? 真不愧是我…不對!…真不愧是夫人看中的男人,什麼都懂一點兒… …… 實際上,顧堇的猜想還是太誇張了,秦瑯並沒有那麼萬能。 “我不懂紡織,隻是單純好奇,覺得這種布料很厲害。” “很厲害麼?” 顧堇並沒有概念,先蹬上小靴子,然後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這一襲黑衣。 實際上,顧堇現在身上的黑衣,已經是她換的第二套了,她和蘇銀瓶此次出行,備用不時之需的行李都掛在馬鞍袋上,還是挺富餘的。 “我身上的衣服,也是這種布料。” “啊?” 秦瑯有些意外,隨即扯了扯顧堇的褲腳,再扯扯衣袖,再扯扯腰帶… “你…你要作甚!” 少女緊緊抓住自己的腰帶,忍住臉紅的情緒,兇巴巴地盯著秦瑯。 “抱歉,手誤。” 秦瑯訕訕,但最終也確認,顧堇身上的黑衣,跟她的小襪子一樣,屬於是一種具備高彈性的棉布所製成。 隻不過用於外衣外褲的布料,彈性相對於襪子而言沒那麼大,所以秦瑯需要扯一扯才能感受出來。 而在秦瑯越發好奇的詢問下,顧堇也是終於道出了這種布料的由來。 “這身衣服,這種布料,都來自碧落穀。” “碧落穀…” 秦瑯眼睛一瞇: “當今六派之一?那個精於刺殺暗取的碧落穀?” “嗯。” …… 碧落穀作為六派之一,常年為大周皇室,各大世家,權臣巨賈,甚至各大江湖其它門派,培養刺客暗衛。 而顧堇身上的一整套夜行衣,便是由碧落穀特有的七彩月蠶吐出的絲,紡做絲綿,再二次精紡而成。 包括顧堇身上這些服飾,漆黑如墨且無比均勻的顏色,也不是染出來的,而是天然的顏色。 …… “七彩月蠶…” 秦瑯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神奇的生物,但絲綿還是知道的。 說白了就是蠶絲製成的綿絮,隻不過這種棉絮是用繭表麵的亂絲加工而成,大周的有錢人家會在衣服裡填充絲綿禦寒,或者做成蠶絲被。 但很顯然,這種七彩月蠶所紡成的絲綿確實極為獨特,其自帶的高彈性,是任何其他紡織原料都絕無僅有的。 或許在碧落穀看來,這樣的布料用於刺客暗衛什麼的,會相對更加修身,更方便活動,比起同樣方便修身的勁裝,也會更舒服,適合長期埋伏隱蔽什麼的。 但在秦瑯眼裡,這種彈性,尤其是像顧堇的小襪子那樣可以達到的高彈性,卻是有著更為讓秦瑯心生澎湃的用法。 “堇姑娘,請問這種布料,碧落穀有沒有做過更薄的?” “薄…?” “對,薄如蟬翼那種,但是還要保持很高彈性…” “?” 布料做那麼薄乾嘛? 顧堇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會變成這個東西了,望著秦瑯很是不解: “太薄了,不是很容易就會撕破麼?” “這個…有利有弊吧…” 秦瑯心虛地摸著鼻子: “你就說碧落穀有沒有更薄的吧。” “應該能做出來,但是我沒見過。” “這樣啊…那你剛才說,七彩月蠶這東西吐出的絲的顏色也是天然的,聽名字的話,這七彩月蠶應該不止能吐一種黑色的絲線吧?” “這是自然。” 話題果然越扯越怪了,但是秦瑯既然問,顧堇就答,甚至低著腦袋,看著自己的手指頭數了起來: “碧落穀的七彩月蠶,能產出黑絲,白絲,灰絲,紫絲…” “好好好!夠了夠了!” “?” “好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這碧落穀,好地方啊…” 秦瑯滿麵紅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顧堇想不通,但卻不同意秦瑯的說法。 “碧落穀…算不得什麼好地方…” “嗯?” 秦瑯聽到少女清晰的吐詞,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顧堇能對碧落穀的七彩月蠶如此熟悉,顯然不可能是因為興趣。 “堇姑娘,莫非你…” “……” 顧堇沉默許久,然後道: “我六歲跟了夫人,然後七歲起,每半年都要去一次碧落穀學武,一去半年…第一次受傷,第一次殺人,都是在那。” “……” 行吧,就這種經歷而言,碧落穀的確算不得什麼好地方。 不過眼下時間也不早了,耽擱這麼久,秦瑯也不再廢話,和腳傷恢復的顧堇一起在附近找到了不遠處在江邊欣賞自己倒影的甄姬,然後往青牛崗上回去了。 “秦瑯…” “哎。” “你今天說…妖族會怕人,是真的麼…” “應該…” “……” “咳!絕對是真的!放心吧!話說…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堇姑娘。” “你說。” “你為什麼…又肯重新叫我名字了啊…?” “……” …… 兩人的對話聲從江邊林間漸漸遠去,誰都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沒走多遠的時候,在甄姬曾駐足過的旁邊一棵樹尖兒上,有兩點藍色的光芒在夜色中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