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以劉大夏一家性命逼迫劉大夏供出安南檔案所藏之處,朕已知其中實情,此事不宜論罪!”朱佑樘翻開不按正規流程遞上來的奏疏,發現果然是以汪直燒死劉大家全家一事為切入點,便淡淡地表態。
汪直的做法雖然殘忍,但並不見得多大的錯。
劉大夏至今都還想藏著安南檔案,卻是不知曉現在安南檔案關乎此次對外的戰事,更關乎大明的國運。
若是汪直這般一心為大明的人都要因此獲罪的話,那麼自己是想要跟這幫文臣共享太平之福,對西南百姓的生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在場的文武百官聽到朱佑樘的表態,對這個結果其實是意料之中。
這位終究不是任人擺布的賢君,而是一個有著權術和乾勁的帝王,故而不太可能處置汪直那種替他辦差的太監。
東邊漸漸亮起,隻是出現了一片霞光。
張貞擁有二十年教學經驗,而後便像是身處課堂般,顯得飽含激情地抬眸:“陛下,你怎麼能庇護此等惡賊,那可是數十條人命啊!”
此話充滿一種不甘和震驚,仿佛朱佑樘真的犯了錯一般。
在場的官員還真被這位德高望重的張貞唬住,不少官員開始思索該不該放過汪直,該不該將汪直碎屍萬段了。
“張貞,你是覺得大明的江山社稷重?還是劉大夏一家數十口的命貴?”朱佑樘對這種感情牌免疫,便是淡淡地反問。
張貞在這麼多年的論道的過程中歷經無數場次的辯論,當即發揮所長:“陛下,這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此為前賢所述也!”
“朕今不論修身,而是治國!你盯著劉大夏一家的生死,盯著汪直的小惡,難道都不在意大明跟黎朝的戰事了嗎?”朱佑樘發現這個老頭才是混淆概念,不由得大聲質問。
咦?
吏部尚書李裕等官員聽到朱佑樘如此條理清晰的反駁,不由得輕輕地點頭,同時對這位越來越有皇威的帝王刮目相看。
若從君子的角度判斷,汪直用劉大夏全家要挾的做法,可以說是地地道道的小人行徑。隻是從國家的利益出發,汪直這種做法無過而有功。
張貞發現眼前的年輕帝王還真不好忽悠,便拋出另一個攻擊點道:“陛下,恕臣直言,這場戰事本就不該有!天下牽一發而動全身,今新朝,當起沉屙,致中興。然戰事一起,西南糜爛,百姓無日安寧,朝廷便無盛世可言!”
“張修撰,黎朝不過是一個小小藩國而已,你這怕是妄自菲薄了吧?”禮部尚書徐瓊忍不住站出來。
“黎朝用兵,我朝必勝,爾何言西南糜爛?”
戶部尚書李嗣其實是最不願意興戰事的人,畢竟戰事一起,財政就得向西南傾斜,但此次並沒有反對。
打仗確實是要花錢,但而今黎朝已經是得寸進尺。若大明繼續忍氣吞聲,人家對西南的百姓必定是變本加厲,還不如一戰來立天朝之威。
最為重要的是,憲宗留下的糧倉夯實,而新朝通過整理鹽政和清丈田畝,現在的財政完全能夠支撐得了西南用兵。
張貞自恃自己的學問了得,便侃侃而談:“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太宗當年定了安南,然國家所耗百萬巨,今焉何不引以為鑒?縱得一時之勝又如何?然日久,外藩再起戰端,大明軍隊疲而奔命,苦的終是我朝百姓。今新朝當起沉屙,百事待興,焉可為一珠而興戰?”
“開戰一事乃朕跟內閣同六部重臣商議的結果,今日不是在這裡再爭論該不該開戰一事!”朱佑樘意識對方是堅定的主和派,卻是不願意跟這種人繼續爭執下去。
大明的詞臣還真的自我感覺良好,明明自己都已經將他們直接排除在決策圈之外,結果還是硬要湊過來參與決策。
隻是他們這種天下的“跪臣”,自己現在又沒犯病,又怎麼可能再跟他們商討該不該向黎朝宣戰。
終究而言,他們所追求的是共享天下之福,而自己所謀求的是發展,是將大明打造成為世界紡織中心。
原以為張貞已經無話可說,但張貞卻是不依不饒:“陛下,您是過問了內閣和六部,但並沒有問過翰林院,我們翰林院有很多人並不認為興戰事是良策!如此國政要事,當廣開言路!”
“翰林院做好分內之事即可,國家大事自有重臣定奪!”朱佑樘知道翰林院確實有一些官員主和,便是板著臉道。
張貞完全不怕得罪人一幫重臣,顯得鄙夷地望了一眼前麵的吏部尚書李裕等官員:“陛下,您今所依重臣並非賢臣,而本朝賢臣歷來出自翰林院,然今朝中多媚臣,故請您應該聽取翰林院的意見!據微臣所知,禮部劉侍郎是反對開戰,然你竟是一意孤行方使其欲請辭歸田!”
“張貞,朕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今日不是討論要不要開戰,亦不是討論國家要事該與誰商討,你再胡攪蠻纏便逐伱出朝堂!劉大夏竟敢私藏西南檔案,是朕派汪直往去討要,而劉大夏竟然膽敢拒不回交,此乃大逆不道之舉!”朱佑樘發現這個老頭是揪著事情不依不饒,亦是端出皇帝的架子。
張貞連朱佑樘都不放在眼裡的模樣,竟然繼續糾纏道:“陛下,忠言逆耳啊!劉大夏匿藏安南檔案是想要朝廷休戰,是為西南幾百萬百姓的安定而拒絕陛下,此乃第一忠臣也!”
“忠臣?朕的旨意是可以公然違抗的呢?來人,將張貞逐出朝堂,今後免朝!”朱佑樘的臉色一沉,當即便下達旨意道。
禮部左侍郎劉健等詞臣紛紛站出來請情道:“陛下息怒,張修撰一心為國,還請不要因其直言治罪!”
朱佑樘看著這幫求情的詞臣,終於知道為何治理國家如此艱難,這一幫有文化的流氓做事沒有一個頂用,但扯後腿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為大明江山千秋永固為計,勿要大動乾戈,妄言刀兵,請誅汪直此賊。忠臣為國,今臣願以死相諫!”張貞指向那邊的石獅子,便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快將他攔下!”萬安看到張貞真要撞向石獅,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急忙提醒下麵的官員道。
王相正準備帶領兩個錦衣衛抓人,結果看到這個小老頭沖向了另一邊,心臟當即提到了嗓門眼。
砰!
張貞的腦袋重重地撞在那石獅結實的胸肌上,頓時濺起了一片鮮血。
隻是此次跟尚寶司少卿李全那次有所不同,並沒有一個白白凈凈的年青年胖子跑出來,而今前麵多是一幫老家夥。
完了!
萬安看到這個人撞到石獅前,當即便意識到大事不好。
張貞被撞得頭破血流,身子顯得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仿佛是做了了不得的事情:“止戰事,斬汪直,起沉屙,廣用賢,致中興!”
隻是話音剛落,整個人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