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駛入大名城,趙樸沿路觀察城中風土人情。 中軸大街十分寬敞,街上行人車馬往來不絕。 街麵浮土碾作揚塵,彌漫在空氣中,使得城裡看起來灰撲撲。 與東京城裡,滿大街身穿絲綢彩緞的達官貴人、巨賈富商不同,大名城裡的百姓,多以商販和耕農為主,衣著較為樸素。 偶爾有戴絲質襆頭,穿綢衣之人,也多是府衙官員,又或是路府高官身邊的親隨。 大名城作為河北東路、大名府兩級治所,並沒有趙樸想象中繁華富庶。 兩次北伐燕京的戰事,加之數十年來屯駐重兵,空耗糧餉,使得整個河北地區的農商經濟環境,比趙樸預想的還要脆弱。 諷刺的是,宋朝廷長期堅持的養兵國策,並沒有為國家養出一支能征慣戰之軍。 駐防河北的各軍、將,地方土兵、鄉兵,紙麵人數多達十幾萬。 可真到了對遼國用兵之際,朝廷卻不得不從陜西五路抽調西軍,千裡迢迢趕赴河北作戰。 朝廷也知道,河北兩路的兵備早已是千瘡百孔,根本不堪重用。 每年空耗數百萬貫糧餉,作用隻在於穩定地方。 一旦失去朝廷供養,眾多散兵遊勇就會嘯聚山林,兵匪轉變隻在一夜之間。 每年河北兩路,都會有許多起造反戰事爆發,要錢要糧的章疏堆滿中書案頭。 等到朝廷錢款糧食一到,那些個賊匪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剿滅亂賊、平定叛亂的報捷書又會送入朝廷。 對此,趙樸隻有一個結論:河北兩路的官場軍隊,早已腐爛到根子裡。 沒有三五年時間,花大力氣從上到下全麵整飭,就無法去腐生肌,重塑河北民生。 可掐著手指頭算算,女真人留給大宋、留給河北的時間,當真不多了。 馬車窗框上落了一層灰土,趙樸鼓著嘴巴用力吹落。 剛準備取下叉桿閉攏窗戶,隻聽馬車前方,傳來劉晏一聲暴喝: “何方蟊賊?膽敢阻攔王駕?快將其速速拿下!” 駕車的親衛緊急拽緊韁繩,馬匹仰頭嘶鳴,連連後退,連帶著車廂也是一陣劇烈晃動。 趙樸額頭磕到窗框,疼得直咧嘴。 鄧肅、安堯臣也急忙上前查看。 “小保子,何事?” 趙樸揉搓額頭。 王保道:“大王,有個軍漢突然從街邊竄出來,攔住去路,還驚了咱們的馬!” “軍漢?” 趙樸掀開簾布,矮身鉆出車廂,站在車轅上。 果然看見一個戴笠子、穿貂袖鐵甲、腿裹行纏的高大軍漢,攔在車隊之前。 孫雄、劉磐已經帶人將其團團圍住。 街上行人倉惶逃竄,聚集在大街兩頭觀望。 “大王小心!此人來路不明!” 劉晏按刀護在馬車前。 趙樸再仔細一看,攔路軍漢手持一桿偃月刀,看著份量頗重。 軍中能用這種長桿刀具的,無不是勇力超凡之人。 再看軍漢麵貌,趙樸立時瞪大眼,想到一句話:麵如重棗、唇若塗朱! 再配上一綹垂落胸前的美髯須,簡直是關二爺在世! 趙樸咽咽唾沫,看了眼頭頂炎炎日頭。 這青天白日的,總不會是關二爺顯靈吧...... “這位壯士,你......” 沒等趙樸話說完,神似關二爺的軍漢拄著長刀雙膝噗通跪倒。 “河東軍選鋒營旗頭關勝,叩見天使!” 自稱關勝的軍漢重重磕頭。 “關勝?”趙樸一個激靈,難道是演義裡的梁山天勇星、大刀關勝? 不對! 關勝不隻是演義人物,而是真實存在於史的! 趙樸聽他口稱天使,想來把自己當成東京派來的朝廷使者。 “你有何事?”趙樸問道。 關勝抱拳,怒聲道:“小人狀告河北製置使汪伯彥、知大名府事黃潛善,陷害忠良,假借罪名,欲圖置河東軍統製李嗣本於死地!” 趙樸一頭霧水,這又是怎麼回事? 安堯臣見到關勝,苦笑道:“怎麼又是此人。” “安先生認識他?”趙樸指著關勝。 安堯臣低聲道:“這關勝原是楊可世將軍在濟南府招募的勇將。 楊可世在突襲燕京時,被困城中,死戰殉國,麾下兵馬打散分入各軍。 關勝便到了河東軍統製李嗣本麾下,因其作戰勇猛,升為旗頭。 李嗣本隸屬劉延慶麾下。 劉延慶慘敗白溝河,朝廷追責,認為李嗣本延誤不進,也是導致王師兵敗的主因之一,要將其治罪。 連日來,關勝率領一幫軍漢,為李嗣本四處奔走求情。 可惜,始終無人理會......” 趙樸擰緊眉頭。 李嗣本乃是河東勇將,兩次出征燕京,擔任河東軍統製,作戰立功。 此前趙樸還看過樞密院草立的嘉獎名單,上麵也有其名。 怎麼突然成了兵敗白溝河的罪臣? 宋軍白溝河兵敗,最大的禍首是劉延慶、劉光世父子。 李嗣本即便是其麾下將領,又有多大乾係? 關勝抱拳怒喝:“天使明鑒! 李統製忠心為國,白溝河一戰奉命押後,阻攔遼軍繼續追擊。 若是沒有李統製所部拚死阻攔,劉延慶父子如何能逃回易水? 汪伯彥、黃潛善二人誣陷忠良,反倒要將其治罪,究竟是何道理?” 圍觀百姓漸漸靠攏,指著關勝議論紛紛。 李嗣本含冤下獄一事,顯然早已在大名城傳開。 趙樸道:“李嗣本定罪與否,汪帥守、黃知府恐怕無權做主。 此前,童太師主政河北時,又是何意見?” 安堯臣搖搖頭:“童太師隻讓汪帥守、黃知府稟明朝廷,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聽候朝廷決議。 兩日前朝廷下旨,李嗣本怯戰不進,延誤戰機,致使白溝河兵敗。 褫奪其一切官職爵祿,問罪斬首......” 趙樸看了眼關勝,又低聲道:“還請安先生直言相告,李嗣本究竟有沒有罪?” 安堯臣眼裡浮現些許悲涼,嘆氣道:“實情如何,無人會在意。 有人需要李嗣本頂罪,他就必須得死。” 趙樸深吸口氣,算是聽明白了。 與其說李嗣本兵敗處死,不如說他得罪人,有人想讓他死。 趙樸暗暗惱火,燕京局勢危在旦夕,後方這幫人卻忙於內鬥,甚至不惜殘害軍中大將。 “旗頭關勝!”趙樸突然大喝一聲。 關勝愣了愣,忙抱拳道:“小人在!” “隨行回府,有何內情,當麵稱述!”趙樸沉聲道。 關勝大喜:“小人領命!多謝天使!” 趙樸揮揮手,示意關勝讓到路旁,跟在隊伍後麵。 “儀王?”安堯臣吃了一驚,顯然沒料到,趙樸會插手管這攤爛事。 趙樸沉聲道:“白溝河兵敗實情如何,別人或許不在意,但我很想知道,除了劉延慶父子,還有誰,應該為此負責!” 說罷,趙樸坐進車廂,車隊繼續緩緩前行。 安堯臣騎驢站在路旁,怔怔地望著馬車駛過。 鄧肅笑道:“某相信儀王一定有辦法,為李嗣本主持公道! 處謙兄不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