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時(20點正),府衙後堂花園舉行接風晚宴。 主角除了趙樸,還有傍晚前,抵達大名城的燕山府路走馬承受藍珪。 走馬承受又稱監軍,常由內侍擔任,派駐屯駐重兵的邊地。 藍珪年近四十,魁梧壯碩,通曉文墨,聽說武藝也不錯。 離京前,趙樸特地讓王保打聽一番,得知這藍珪與童貫關係不一般。 細細一想,藍珪與童貫年輕時頗為相似。 相貌上,都是太監裡比較粗獷的一類。 武藝強過大部分東京禁軍將領。 也是由入內省高品宦官身份,出任地方監軍,然後又一步步攫取兵權,最終以宦官身份,成為地方宣撫使一級的封疆大臣。 趙樸心裡生出警惕,這藍珪難道又想做第二個童貫? 藍珪的到來,顯然比趙樸更能引起路府官員的興趣。 趙樸不過是個受罰前往燕京歷練的皇子,藍珪卻是實打實的監軍,有越過中書,直接向官家上奏的權力。 花園內,十幾盞石燈點燃,有婢女打著燈籠侍奉在墻邊,但凡有賓客出入,可招手喚來婢女照明引路。 二十餘名衣著清涼的舞姬在正中露臺上翩翩起舞,一隊樂班坐在旁邊奏樂。 一支舞樂停歇,就會有醉醺醺的本地官,摟著一名乃至數名舞姬腰肢悄然離場。 然後,又會有新麵孔的舞姬加入舞團,稍作歇息,繼續下一支歌舞。 汪伯彥特地向趙樸介紹,這些舞姬多數是大名府所轄官妓,其中相貌身材最出眾的幾位,是大名城裡的紅倌兒。 若是有相中眼的,可以當場帶走。 趙樸起初很驚詫,汪伯彥居然向他一個少年親王拉皮條? 這是故意禍害他呀! 趙樸很是憤怒,嚴詞拒絕了。 汪伯彥這廝沒安好心,想掏空他的身子。 我趙十三是何許人?豈能讓他如願! 汪伯彥反倒很奇怪,儀王寧願要半路招來的娼婦,也不要眼前這些精挑細選的美人兒? 口味當真奇特! 酒過三巡,黃潛善率領一幫路府官,站在露臺下,近距離欣賞美人起舞,還故作風雅地吟詩作對。 這種場合,無論過程是風雅還是粗俗,到最後都是一個個酒氣熏天的官老爺,摟著美人消失在暮色下。 令趙樸不能理解的是,藍珪好像也摟著兩個舞姬走了...... 趙樸耐著性子坐到最後,還有一人沒來,他不能走。 看守府衙監牢的河北兵馬都監王淵。 晚宴中場時,有一人姍姍來遲。 知慶陽府軍府事、秦州刺史種師中。 第二次北伐燕京時,種師中奉命率領秦鳳軍,趕到河北增援。 戰事結束,種師中率軍暫駐大名府,準備坐船西返。 種師中與在場官員豪飲一番後,獨自尋了處安靜角落坐下,端著酒壺自斟自飲。 “種老將軍!”趙樸舉著酒杯上前見禮。 “儀王!”種師中忙起身揖禮。 “不知老將軍幾時返回慶陽府?”兩人在長方高桌旁坐下。 種師中端坐如鐘,沉聲道:“隻等汪帥守安排好船隻,種某便率秦鳳軍返回慶陽。” 趙樸詢問了一番燕京作戰的經過,兩人簡單聊了聊。 種師中似乎不願多講,話說得相當謹慎。 趙樸也能理解,畢竟這次北伐燕京,對於西軍來說,絕對算是一場噩夢。 最令人心中膈應的是,西軍傷亡慘重,結果到頭來燕京還是沒能打下。 依靠金軍開路,宋軍才能順利挺進燕京城。 一眾西軍將領,士氣高昂而來,垂頭喪氣而去。 還折損了諸如楊可世、高世宣、黃迪、辛永宗一眾西軍戰將。 燕京之行,注定成為西軍折戟之地。 對種師中個人而言,兄長種師道,在第一次北伐燕京時出任都統製,卻在白溝拖延不進,最終被蕭乾、耶律大石連番擊破。 種師道一世英名,毀於白溝一戰。 之後,趙佶怒而令其致仕,改派劉延慶接替他出任都統製。 卻不想,劉延慶再度於白溝慘敗。 這一敗,數萬西軍精銳埋骨河北,河北兩路府庫,數十年積攢的軍械甲具耗損一空。 種師道兵敗致仕,也令種家威名大為折損。 趙樸沉默片刻。 倒不是想安慰種師中,說幾句朝廷處置不公的安慰話。 在他看來,第一次北伐燕京戰敗,種師道的確要負主要責任。 臨戰之際遲疑不決,還在寄希望於遼國投降,種師道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當然,趙樸也不希望,種師中和種家就此喪失誌氣。 種家在西軍根基深厚,將來穩定陜西五路,少不了要種家出力。 趙樸斟酌話語,拱手道:“種老將軍,種家自仲平公(種世衡)起,數代人紮根西北,為朝廷鎮守涇原河湟。 種家功勞,官家不會忘,朝廷不會忘,天下百姓更不會忘! 小王在京時,太子哥哥曾親口對我說,種家數代人抗擊西夏,勞苦功高。 在老種經略一事處置上,的確有些苛責了。 太子哥哥說他不會忘記種家功勛,將來抵禦西夏、穩定西北,少不了種家出力!” 種師中怔了怔,眼裡猛然迸射出光彩:“太子殿下當真這麼說?” 趙樸向東京方向拱拱手:“小王豈敢假傳太子哥哥懿旨?” 種師中一雙泛黃老眼濕潤了,朝東京方向拜首:“有太子殿下這番話,我種家幾代人的血,就不算白流!” 趙樸心裡嘀咕,這份人情,算是白送給趙桓了。 倒不是他想幫趙桓拉攏人心。 隻是,想要重振種家士氣,必須得有份量的人物,為種家前途做出承諾。 他自己還不夠格,假借趙佶口吻傳話,又顯得太假。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唯有太子趙桓是個不錯選擇。 有未來大宋天子的鼓勵,想必能讓種師中重新感受到,來自朝廷的重視和恩德。 這一口激勵人心的大餅,是趙樸代替趙桓畫的。 河北、燕京一團亂麻,西北重地可不能再生亂。 種師中這頭勤勤懇懇的老牛,還得繼續為朝廷賣命。 “李嗣本將軍一事,想必種老將軍也有所耳聞。 不知老將軍如何看?” 趙樸佯作隨口一問。 種師中想了想,輕捋白須,長嘆一聲:“李嗣本善待兵士,在軍中口碑一向不錯,深得將士們擁戴。 若說他率軍野戰不敵遼軍,從而戰敗,老夫絕無話說。 可若說他畏敵不前,倉惶後撤,導致王師慘敗......” 種師中搖搖頭,態度很明顯。 朝廷給予李嗣本的罪名,根本是瞎扯淡。 趙樸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知道種師中對此事的態度就可以了。 這件事,或許不是簡單的戰場勝負問題。 王保小跑過來,附耳低語:“大王,王淵到了!” 趙樸回頭一看,一名大胡子武官正和汪伯彥、黃潛善一眾官員見禮,捧著半壇子酒一頓猛灌,頗為豪氣。 “種老將軍稍坐,小王內急,得暫時告退一會兒!”趙樸拱拱手。 “儀王請自便。”種師中笑著頷首。 趙樸與眾人打個招呼,又與王淵喝了幾杯,以上茅房為由悄然而去。 種師中看著他的身影走遠,目光微微閃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