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府衙監牢的王淵去赴宴喝花酒,讓潛入監牢這件事變得簡單許多。 隻需交十貫探視錢,離開時再交十貫酒水錢,監牢守衛就允許一人入內探視。 趙樸帶劉晏、關勝,交了三份錢,得以進入監牢。 王淵是個大老粗,看守監牢這種精細活,顯然不是他所長,各種管理防衛漏洞百出。 獄卒得知趙樸三人要去探視李嗣本,也沒有多問,隻讓他們再交一次錢。 昏暗的牢房走廊,充斥一股腐臭混合屎尿的奇臭氣味。 盡頭處,獄卒拍打欄桿,大聲嗬斥:“李嗣本,醒醒!有人來看你!” 獄卒又對趙樸道:“一炷香時辰,多半點也不行!” 說完,獄卒大搖大擺走了。 劉晏吐了口唾沫:“這些個喝人血的胥吏,竟比堂官還貪得無厭!” 隔著欄桿,關勝向牢房裡低聲呼喊:“李將軍!李將軍!” 好一會,黑乎乎的牢房裡傳來一陣窸窣聲,有人從角落乾草堆裡站起身,手腳鐐銬一陣叮哐作響。 暗淡燭火下,趙樸勉強看清牢房裡的人影。 一位四十歲左右男子,穿一身血跡斑斑的破爛長衫,頭發、胡茬淩亂,蠟黃麵容十分憔悴。 “可是關勝?”李嗣本嗓音沙啞。 關勝雙手抓緊欄桿,兩眼通紅:“李將軍!是俺!” “唉~你又來作何?”李嗣本苦笑。 關勝飛速擦拭眼角,“李將軍,俺請來儀王為你做主!他一定有辦法救你出去!” “儀王?”李嗣本喃喃道,腿腳發顫地上前兩步,滿臉茫然地看看趙樸和劉晏。 趙樸拱手道:“李將軍,時間緊,咱們長話短說。 在下趙樸,皇子裡排行十三,封儀王,從東京來,前往燕京任職。 途經大名府時,聽聞李將軍遭遇,特來相見。 請李將軍直言相告,汪伯彥、黃潛善等人彈劾你延誤軍機,致使劉延慶兵敗,此罪名是否屬實?” 李嗣本默然片刻,苦澀道:“末將本是河東兵馬總管馬公直副手。 馬公直病亡,末將接替他統領河東軍,趕赴河北作戰。 劉延慶與馬公直素有仇怨,故而對末將極不待見。 自劉延慶出任都統製,便安排末將統率後軍,隻管押送糧草器械,根本沒有機會上前線作戰。 劉延慶兵敗白溝,命我率軍趕赴救援。 等我去到,宋軍早已潰敗。 此番戰敗,末將身為統兵官,自然有罪責。 但汪伯彥、黃潛善、劉延慶等人,把兵敗罪過全數推到末將身上,平白遭受冤屈,豈能認罪? 奸人害我,隻為掩蓋罪行!” 李嗣本低吼咆哮,一雙眼赤紅,心中似有無盡冤屈想要傾訴。 趙樸忙道:“李將軍是說,汪伯彥等人合謀害你,另有隱情?” 李嗣本重重一拳砸在欄桿上:“末將奉命督押各府庫軍械糧草,發現汪伯彥、黃潛善二賊,三年來暗中向遼國販賣軍器甲具! 甚至在宣和三年十月,宋遼已經開戰的情況下,仍不收手! 每年單此一項,二賊就能憑空斂財數十萬貫之多!” 關勝氣得須眉怒張:“兩個狗賊,原來這才是他們陷害李將軍的原因!” 趙樸皺眉想了想,“李將軍手中可有證據?” 李嗣本懊惱道:“當時末將偶然搜得幾本賬簿,全是記載二賊組建商隊,暗中向遼國販運禁物的賬目。 末將把賬簿親自送到童太師手中,便再沒管過此事。 不曾想戰事結束,末將便被扣上兵敗罪名,要將我處斬!” 趙樸一聽他把證物交給童貫,心頭立時拔涼。 童貫作為兩河宣撫使,都督幽燕諸軍事,河北地區最高軍政長官。 就算沒有參與此事,至少也是知情人,也可能是獲利人。 證物交給他,豈不是自尋死路? 李嗣本不知其中厲害,把此事想的太過簡單,難怪事後遭受猛烈報復。 “梆梆梆~” 牢房走廊盡頭,獄卒敲響打更用的梆子,提醒探視時間快到了。 趙樸語速飛快:“李將軍稍安勿躁,小王定會想辦法救你脫困!” 李嗣本道:“若能舍我一命,請朝廷將汪伯彥、黃潛善二賊治罪,倒也值得!” 趙樸搖搖頭:“汪伯彥乃梁師成故舊,黃潛善也與蔡攸交好。 想動這二人,僅憑一項沒有證據的罪名是不夠的。” 李嗣本用力抓緊欄桿:“郎君既是皇子親王,能直入禁中麵見官家,何不就此回東京,當麵向官家揭露二人罪行?” 趙樸苦笑,李嗣本當真高看他了。 要是他說句話,就能讓趙佶處置兩名路府高官,他又何必費盡心思結交蔡京? 名義上,身為皇子,趙官家才應該是他最大靠山! 可惜,事情偏偏沒有那麼簡單。 這件事牽扯太大,一旦捅出必定是涉及整個河北官場的窩案。 梁師成、蔡攸這些朝堂大佬,難保不會牽涉其中。 除非趙佶下決心清洗朝堂,從上到下整飭官場,否則無人動得了他們。 趙樸若是貿然發聲,隻怕立時就會千夫所指,連趙桓、蔡京都會與他撇清關係。 到時候,就不是發配燕京歷練這麼簡單。 他這皇子,真就別想做了。 “時辰到啦,快走快走~” 獄卒趕來催促。 趙樸最後叮囑一句:“李將軍切記,從今日起,再也不要向別人吐露此事! 耐心等候,我一定救你出去!” 李嗣本用力點頭,隔著欄桿,緊緊目送趙樸三人在獄卒反復催促下,離開監牢。 監牢外的窄巷黑咕隆咚,寂靜無聲。 天空月色不知何時,被一片烏雲掩蓋。 劉晏不禁慨嘆:“李嗣本將軍乃一軍統製,卻在幾個貪官聯手整治下,毫無還手之力。 這官場,當真不好混。 帶兵打仗不光要對付敵人,還要提防自己人。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沒有死在戰場上,卻要死在自己人手中。” 關勝怒道:“就該把這群狗官全都砍了!” “走吧,先回去再說。” 趙樸看看窄巷兩頭,帶著二人沿原路返回。 拐過窄巷盡頭,走進一條偏街,前方突然傳來馬蹄聲、說笑聲。 隱約有火把光亮,向這邊移動。 劉晏側耳傾聽,麵色一變:“不好!是王淵!他提前回來了!” 趙樸也是心中一緊,若是被王淵撞見,隻怕就要與汪伯彥、黃潛善二人攤牌了。 三人急忙掉頭往回走。 可走到窄巷另一端才發現,竟然是一處死胡同。 王淵帶著一隊兵士快要拐進窄巷,隻需一點光亮,雙方就能看見彼此。 劉晏和關勝拔出刀,護在趙樸身前。 實在不行,恐怕隻有蒙臉殺出去。 趙樸緊張得一顆心撲通跳得厲害。 突然,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 低頭一看,墻根腳的磚塊竟然被人挪開,露出一人寬的墻洞。 趙樸瞪大眼,望著墻根下,那黑乎乎的狗洞。 忽地,狗洞另一頭,傳來說話聲: “喂~愣著作何?趕快爬過來!” 趙樸三人相互看看,劉晏低聲道:“卑職先來!” 劉晏看了眼關勝,關勝會意,重重點頭。 如果爬過去有危險,趙樸就交由關勝保護了。 幸運的是,劉晏爬過狗洞,並未有任何危險。 三人相繼鉆過,悄然消失在窄巷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