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趙樸一行抵達燕京城迎春門下。 《遼史·地理誌》載“燕京城方三十六裡,崇三丈,衡廣一丈五尺,敵樓、戰櫓共計九百餘座......” 與周長四十五裡的東京城相比,燕京規模、人口都略遜一籌。 燕京作為遼國南京,城池規模、地址基本沿襲唐五代時期的幽州城。 經過遼穆宗、景宗、聖宗三代勵精圖治,燕京人口數十萬,成為大遼五京裡最富庶繁華的都城。 可如今,燕京城中最富裕的三萬戶百姓,包括工匠、大夫、舞樂伎子、青壯勞力......十數萬人口,連同他們的家財奴仆牲畜,一同被金國遷往北安州(河北承德),甚至是更遠的大定府(內蒙古寧城)。 剩下的百姓,稍稍富裕些的,都在兩次燕京戰事間隙逃往各處。 留在城中的,大多貧苦病弱,連逃亡的路費糧食都拿不出。 趙樸站在迎春門下,仰頭望著巍巍城池。 歷經數百年風雨,燕京城依舊是這般巍峨聳立。 可撲麵而來的一股荒涼、冷清氣息,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到來之人: 麵前這座燕京城,已是空有皮骨,而無血肉。 安堯臣情不自禁地感慨:“燕京百廢待興,想讓其重現繁華,任重道遠啊~” 鄧肅笑道:“處謙兄拋下大名府好日子不過,跑來與我們過苦日子,將來可別後悔才是!” 安堯臣灑然一笑:“所謂‘嫁狗逐狗、嫁雞逐雞’,安某處之泰然矣!” 趙樸大贊:“外嫁媳婦有此心態,便能把日子越過越好!” 眾人哄然大笑,驗過官憑文牒後,從迎春門入城,徑直往府衙而去。 宣撫副使、同知燕山府事詹度,轉運判官李鄴等路府主官,得知趙樸到來,相約前來拜見,場麵一度很熱鬧。 眾位燕山府路主官的熱情,令趙樸有些措手不及。 一番寒暄,趙樸應下詹度、李鄴邀約的接風晚宴,歉然告辭。 他還得去找王安中報道。 公事房裡,趙樸見到了王安中。 大名城發生的事,經過朝廷邸報的宣揚,早已傳到燕京。 王安中詢問了幾句,趙樸隨口敷衍。 這件事顯然不能讓王安中過多關心,他與汪伯彥、黃潛善等人也無交往。 “詹副使、李運判幾位倒是對小王十分熱情,莫不是王宣撫對他們特地關照了什麼?” 趙樸呷口茶,笑道。 王安中有些心不在焉。 從趙樸見到他起,就發現他眉頭緊皺,似乎有些憂愁縈繞心頭。 聽到趙樸的話,王安中愣了愣,勉強擠出一絲笑: “前些日與諸位同僚飲宴,席間談及儀王,某便把近來在燕京城中發生的事,講述給諸位同僚聽。 又告訴他們,儀王乃是蔡相忘年小友,與太子殿下也頗為親密......” 趙樸笑著搖搖頭:“王宣撫這是平白為小王披上虎皮,反倒有狐假虎威之嫌!” 王安中捋須反問:“披上虎皮好做事,儀王難道不想要?” 趙樸嘿嘿道:“豈能不要?再來幾張更好!” 王安中指著他哈哈笑了笑。 很快,王安中收斂笑容,又是一副愁眉苦臉樣。 “王宣撫莫不是遇到難處?”趙樸試探道。 王安中擰緊眉頭,張了張嘴,幾次欲言又止。 他這副模樣,反倒勾起趙樸好奇心。 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他如此為難? 猶豫許久,王安中起身閉攏房門,坐在趙樸身邊,壓低聲道: “有一事,王某實在不知,該找誰商量。 想聽聽儀王高見!” 趙樸拱手:“王宣撫請講!” 王安中神情凝重,低沉道:“有一位不速之客,眼下正在後衙書房!” 趙樸眨眨眼:“此人是?” 王安中雙拳緊握,無比糾結地低聲吐出兩個字:“張覺!” 趙樸一怔,接著目瞳裡湧出極大驚恐! “金國南京留守、平州節度使張覺?!” 趙樸猛地起身。 王安中苦笑:“正是!” 趙樸倒吸涼氣,隻覺渾身泛起寒意,像是從初夏猛然間墜入嚴冬! 張覺怎麼會在這個時間節點,突然出現在燕京? 張覺身為大金皇帝阿骨打欽封的平州節度使,秘密潛入燕京,與燕山府路宣撫使王安中密會,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張覺想乾什麼! 張覺投降金國,本就是迫於壓力的無奈選擇。 金國為了保證營平灤三州穩定,也願意接納張覺投降。 並且升平州為南京,仍舊命張覺為南京留守,鎮守三州。 三州是金國楔入燕山以南的一顆釘子,女真人絕不會容忍三州落入大宋手中。 張覺潛入燕京,密會大宋燕京高官,本就是貳心之舉。 一旦被金國察覺,恐怕宋金脆弱的盟友關係,頃刻間就會破碎! 此事處置不好,極有可能演變成宋金全麵戰爭的導火索! 趙樸臉色蒼白,跌坐椅子,渾身有些癱軟。 張覺到來,實在令他猝不及防。 在東京,被趙佶罵作“逆子”時,他不曾怕過。 景靈宮血戰逃亡時,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他也不曾怕過。 而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怕了! 如果宋金戰爭提前爆發,以燕京當下處境,絕無任何抵抗的可能! 浮動的人心、滿目瘡痍的城防、滿城餓肚子的流民...... 拿什麼抗擊金軍? 單靠三萬常勝軍? 常勝軍剛剛歸附,人心各異,對大宋歸屬感不強。 真到了拚死力戰之時,難以保證其忠心。 最壞的情況就是,靖康浩劫提前到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白費! 還不如當初就選擇往南跑路! 趙樸苦著臉:“王宣撫糊塗呀,豈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密會張覺? 還讓他進入燕京城? 一旦走漏消息,被潛伏在城中的金國細作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王安中苦笑:“儀王擔憂的這些,王某豈能不知? 可那張覺,喬裝打扮混入城中,身邊隻有一個親隨。 王某見到他時,他就站在府衙門前。 王某若不見他,他就要自曝身份,滿城宣揚。 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趙樸目瞪口呆,萬沒想到張覺竟然會用這樣一種方式,見到王安中。 公事房裡氣氛凝重,兩人各自沉默。 好一會,王安中捏捏眉心:“事關重大,除儀王,再無旁人知曉此事。 王某方寸大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才求助於儀王。” 趙樸起身踱步,遲疑了好一會才嘆道:“罷了,還是先去見見張覺再說。” 王安中點點頭,“儀王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