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衙內書房,是王安中私人住所。 除一個侍奉多年的老仆,王安中身邊再無別人伺候。 內書房裡,趙樸見到了張覺。 一位四十餘歲,穿一身淺青大宋官服的中年男子。 觀其麵貌,膚色微黑,八字眉下一雙細長眼,顴骨微高,一綹花白短須,乍一看像個老實巴交的農戶。 他身上所穿官服自然是假的,隻是他混入燕京城的道具之一。 張覺相貌普通、身材普通,屬於扔大街上就找不到的類型。 偏偏這樣一位不起眼的人物,手握平州十萬兵馬,身負三州之地的和平與安危。 趙樸打量張覺,張覺也在打量他。 得知趙樸身份,張覺神色奇異。 遼國耶律家和蕭家的王子皇孫見過不少,大宋趙家的皇子倒是第一次見。 單從賣相、氣質,趙樸倒是很符合張覺對於趙氏子弟的想象。 趙樸不打算對張覺給予什麼好臉色,冷冷道:“張留守,此番前來,所為何事,還請直言!” 張覺看向王安中,後者輕輕頷首道:“張留守但說無妨。 儀王乃是本宣撫信任之人!” 張覺笑了笑,有些好奇:“軍國大事,儀王做得了主?” 趙樸麵南拱手,傲然道:“你有事盡管直說。 若我們做不了主,小王可以直接稟明蔡相公,乃至上奏父皇!” 張覺深深看他一眼,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張某來此,隻為納土歸降! 願率三州十數萬軍民,歸降大宋!” 趙樸眼皮子跳了跳,當即垮下臉,沒有半點喜悅之色。 相反,他恨不得抄起叉桿,把這廝叉出去! 金國剛剛歸還燕京及其附屬六州。 至此,除營、平、灤三州,燕山南麵土地,全數歸入大宋治下。 這也是宋金盟約明確規定的,滅遼之後的分贓條款。 宋金因此得以維係和平局麵,即便這種和平相當脆弱。 營平灤三州宋朝廷當然想要,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金國更加不會主動奉還三州。 三州地勢險要,扼守燕山東南麓出關要塞。 營州北,臨渝山下,濱海之處,有一座榆關,乃是遼東入關要道。 後世明太祖朱元璋,移建榆關,改名山海關。 女真人以強硬態度,把三州掌握在手中,用意不言而喻。 將來宋金關係有變,榆關便是金軍大舉南下的入口。 大宋如果現在接納張覺,收納三州土地軍民,等同於主動撕毀盟約,與金國翻臉。 此舉,或許正好為金國侵宋送上借口。 後果大宋卻承擔不起。 趙樸越想越來氣,張覺這樣做,就是把大宋架上火堆! “張留守可想過後果?” 趙樸壓著怒火,寒聲質問。 張覺苦笑著點點頭,“我也知現在並非歸降大宋的好時機。 可金國諳班勃極烈,完顏吳乞買(完顏晟)先是把左企弓、曹勇義、庾仲文、康公弼四位遼國降臣送還平州,意在分化三州,奪我兵權。 月前,蕭乾聯手奚人襲擾薊州,郭藥師率常勝軍出擊。 吳乞買以防備蕭乾為由,調大將闍母統兵五千,進駐龍山,兵臨鬆亭關(喜峰口),對平州形成威壓之勢。 形勢如此危急,張某也是逼不得已......” 一番解釋,並未讓趙樸臉色有所緩和。 別人或許不知,但趙樸卻清楚。 吳乞買從一開始就不信任張覺,幾次想要將其鏟除。 阿骨打念在張覺當初主動歸降,且三州之地毗鄰燕京,屬於宋金之間的爭議地區,對其用兵太過敏感,才允許張覺保留軍權,繼續鎮守三州。 阿骨打顧念宋金盟約,吳乞買作為少壯派代表,可沒有那麼多顧慮。 女真兵鋒正盛,沒道理放任三州做國中之國。 吳乞買步步緊逼,張覺感受到危機,反過頭就想抱大宋這條細腿。 王安中覺得趙樸對張覺態度有些惡劣,想說些緩和氣氛的話。 沒等他開口,趙樸冷笑道:“當初平州生亂,張留守平叛贏得人心,被推選接任節度使。 蕭太後派時立愛去平州給你做副手,被你拒之門外。 張留守一心投靠金國,可有想過今日後果?” 張覺被問得無言以對,沉默半晌,才嘆氣道:“當初燕京腹背受敵,我上書勸天錫帝,歸降金國或是臣服大宋。 唯有二選其一,遼國才能茍存。 可惜,天錫帝不聽我言,蕭太後又對我處處防備。 若是放權,我平州張氏五十餘口,隻怕頃刻間就會被滅門! 降金,實乃逼不得已......” 趙樸喝道:“我再問你,你說自己心向大宋,可又為何派人秘密聯絡蕭乾,還有遠在漠北的天祚帝?” 張覺渾身一震,無比驚訝地望著他。 王安中也是大吃一驚:“張留守,此事當真?” 趙樸冷眼看著張覺不說話。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張覺額頭、鬢角滲出汗漬,雙拳不由得捏緊。 他心裡驚疑不定,猜不透趙樸從哪裡知道這個秘密。 王安中看到張覺如此模樣,知道趙樸所言不假。 “張留守,還請你如實相告!”王安中也冷下臉來。 張覺如坐針氈,嘴唇囁嚅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還是小王來替張留守解釋吧!” 趙樸帶著幾分譏誚口吻:“其實在張留守心裡,既不願降金,也不願降宋! 聯絡殘遼勢力,反攻山後諸州,從而割據遼東,才是張留守心中的長久打算! 甚至,有朝一日重新占據燕京,在宋金之間夾縫求活,建立一個新的藩屬小國! 蕭乾突然聯合奚人進犯景州、薊州,不正是張留守的手筆? 目的,是為了試探大宋和金國反應! 所謂納土歸降大宋,不過是眼下又一無奈之舉! 假以時日,張留守還是會反!” 聽完趙樸一番話,王安中深吸口氣,重新用一種審視目光緊盯張覺。 張覺反倒冷靜下來,狹長眼微瞇,打量趙樸。 這個外表看起來,像個樸實老農的男人,此時完全變了一個人。 趙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泛起冷笑。 終於不裝了是吧? 手握十萬大軍、統領三州之地的大軍閥,怎麼可能哭唧唧地四處求情? 剛才一臉憂愁哀戚,不過是裝出來博取同情。 現在,坐在趙樸麵前的,才是真正的南京留守、平州節度使張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