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善射者,馬擴是也!(1 / 1)

趙樸在燕京時,就聽說今年開春以來,河北兩路鬧饑荒。   朝廷調集全力,保障燕京糧食供應,所以身在燕京,對饑荒的感受不是太深。   跟隨使團隊伍走到薊州時,看到滿城瘡痍,城裡城外餓殍遍地,趙樸才第一次親眼見識到,封建時代的饑荒有多麼可怕。   薊州漁陽城內,賣兒賣女賣妻者多不勝數。   甚至有人把家中餓死之人,扛到街邊,在屍體上紮幾根稻草,把死人當作生肉售賣。   使團隊伍從漁陽城穿城而過時,數以千計的饑民圍堵、尾隨。   一陣風刮過,一輛板車上遮蓋的草席被風吹落,露出一捆捆肉乾和醃製的醬菜。   這些都是使團隊伍為期三個多月的口糧。   趙樸記得很清楚,那些饑民看到板車上裝載的糧食,臉上是怎樣一副狂熱表情。   現場短暫的沉默後,饑民們瘋狂沖向車隊,瘋搶車上糧食。   但凡抓到能吃的,拚命往嘴裡塞。   現場一片混亂。   薊州邊軍在當地指揮使怒吼下,放箭射殺哄搶饑民。   郭安國、劉舜仁、關勝帶領使團護衛拚命護住運糧車隊。   騷亂過後,街巷裡留下上百具饑民屍體。   使團隊也損失三車口糧。   許亢宗氣得痛罵當地官員,可惜於事無補。   薊州災情嚴重,朝廷轉運的賑濟糧遲遲不到,能勉強穩住州縣局勢已然不易,根本湊不出多餘的糧食,補償給使團隊。   無奈,許亢宗下令,隊伍連夜出城,不敢逗留。   途徑營州時,眾人湊錢購買一批糧食填補缺額,趙樸也湊了百十貫份子。   使團隊伍出榆關,正式踏足金國疆界。   女真人在關外一裡處,立下兩個三尺高的小土坎,代表國界線。   小土坎方圓一裡,不許任何人耕種。   大宋使團入境消息,經由張覺上報,金人已經知曉。   金國接伴使馬隊,已經提前在國界處等候。   許亢宗站在國界西邊,對東邊的女真人喊話。   他的話又被書吏翻譯成女真語,扯著嗓子喊了第二遍。   女真人也大聲回話,嘰裡呱啦趙樸根本聽不懂。   隻見許亢宗派人步行把大宋國書送到對麵,女真人勘驗無誤後,再邀請大宋使團入界。   遵照金國習俗,大宋一方使團入境後,須得在女真人三次邀請後才能上馬。   最後雙方使者互換文牒,拿著馬鞭相互作揖,接伴禮才算結束。   趙樸第一次見到女真人,忍不住多打量幾眼。   個頭不算高,體型頗為粗壯,膚色黑黃,五官樣貌明顯和宋人不同,更加粗獷、原始一些。   發飾也和許多保留祖先習俗的契丹人一樣,禿頂髡發,大多喜歡留發辮。   當官的、富貴的,喜歡在發辮上係絲帶,或者用珍珠、黃金係在發辮上做裝飾。   女真男子長年騎馬,雙腿膝蓋有些外翻,小腿脛骨內扣,也就是常說的羅圈腿。   趙樸知道,其實騎馬和羅圈腿並無直接關係,關鍵還是要看騎姿和鞍具合不合適。   女真人發跡不久,大多保留較為原始的飲食習慣,發育過程中也會造成一些營養不良。   這些都是導致女真人和中原漢人有明顯區別的地方。   但女真人騎射出眾也是事實。   這項本領,似乎是他們從娘胎裡帶出來。   趙樸親眼看到,接伴使馬隊裡的女真人,騎馬追逐路上遇見的野狼,然後一箭貫穿穀道。   野狼慘嚎斃命,留下一張完整狼皮。   大宋使團裡,最受女真人尊敬的並非正使許亢宗,而是貌不驚人、沉默寡言的馬擴。   馬擴馬子充,現年三十歲,武舉上舍生出身。   父親馬政,曾任登州兵馬鈐轄。   馬擴父子,也是大宋第一次出使金國的使者之一。   宋金海上之盟,便是從馬擴父子開始。   馬擴年紀輕輕,卻已是多次出使金國,完顏家族對他相當熟悉。   馬擴騎射無比出眾,曾經在按出虎水邊,陪同老狼主阿骨打狩獵。   精湛箭術連阿骨打也為之稱贊,授予他“也力麻立”的稱號,也就是“善射者”的意思。   馬氏父子出身西軍,收復燕京後,馬擴原本要回到京兆府任職。   此次出使金國,趙樸專門提醒蔡京,使團裡一定不能少了馬擴。   趙樸還建議王安中奏請朝廷,調馬擴為宣撫司參贊軍事。   算起來,職位比趙樸高一級,算是頂頭上司。   塞外風光自帶野性、原始的美感,山內偶有種植五穀的村落,更多則是水草豐茂的牧場,和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   山外則是黃雲翻滾,綠草似毯,數不清的遼河支流蜿蜒流淌在一座座黑山之下。   隊伍走下草坡,趙樸駕馬趕上前,與馬擴並排同行。   “馬參贊!”趙樸笑著打招呼。   馬擴遠眺山下怔怔出神,聽到聲音回過頭,拱手低聲道:“不知儀王有何吩咐?”   趙樸笑道:“我看馬參贊一路都在觀察地勢地形,夜裡似乎還把白天走過的路線畫出來。   這樣做,不知有何緣故?”   馬擴沉默了會,低聲道:“這條路線,下官從未走過,難得有機會,便把路線記下來,或許今後用得上。”   趙樸笑了笑,轉而又問道:“自出燕京,馬參贊時常麵帶憂思,卻不知為何?”   馬擴似乎有些奇怪,趙樸為何對他格外關注,略顯拘謹地道:   “儀王見諒,下官自幼木訥,麵相愁苦,並無其他緣故。”   “嗬嗬~當真?”   趙樸莞爾一笑,“馬參贊難道不是在為大宋將來所擔憂?”   馬擴一愣,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深深看了眼他:“不知儀王此話何意?”   趙樸馬鞭遙遙西指:“你看那綿綿燕山,五處險關要塞,十八條小徑,大多掌握在金國手中!   其中東麵的鬆亭關、榆關兩處,名義上歸屬平州,實則關外皆有金國重兵屯駐!   一旦兩國交惡,金軍旦夕可至燕京城下!   如此險惡局勢,馬參贊難道不愁?”   馬擴蹙緊眉頭,緊盯著趙樸。   好一會,他才低嘆道:“下官之前聽王宣撫說,敕封張覺為王,立渤海國的建議,乃是儀王首倡。   下官原本不信。   方才聽儀王一番話,才知王宣撫所言不假!”   趙樸笑道:“不知馬參贊認為,此提議如何?”   馬擴少有地露出笑容:“下官認為,儀王此議高明至極!   此事若成,鬆亭關、榆關乃至燕山東麓,或可保十年太平!”   “既然如此,馬參贊卻又為何愁眉不展?   還是說,馬參贊認為,金國方麵不會同意此事?”趙樸追問道。   馬擴苦笑道:“若吳乞買想穩定三州乃至遼東,敕封張覺立渤海國,無疑是最好辦法,對金國也極其有利。   隻是,下官擔心女真人侵略之心不減,時刻覬覦燕南土地。   若金國不鬆口,對於大宋而言,才是最危險的局麵。”   趙樸點點頭,剛想說什麼,馬擴一指走在前邊的趙良嗣,說道:   “趙大夫對此次會寧府之行,也有諸多想法,儀王不妨也找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