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蔡京離世(1 / 1)

數日後。   燕京宣撫司衙署。   燕山府路宣撫副使,同知燕山府事,名義上燕京二號長官詹度,不顧吏員阻攔,強行闖進使司公事房。   王安中坐在公案後,擱下筆皺眉看著他:“詹同知有何要事?”   詹度帶著幾分怒氣,質問道:“王宣撫,張覺可曾私下潛入燕京,與你會麵?”   王安中訝然道:“詹同知為何如此問?這消息又是從何而來?”   詹度氣笑了,“燕京城中流言滿天飛,王宣撫難道不知?   現在全城都在傳,張覺曾經與王宣撫秘密會麵,商討納土歸降大宋!   本官想請問王宣撫,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王安中嚴肅搖頭:“既是流言,自然不足信。   張覺身為金國南京留守,平州節度使,若是與本宣撫私下會麵,一旦被金國知曉,這事情性質可就變了。   有何後果,詹同知想必清楚。”   詹度急道:“可若是張覺當真有意歸降,營平灤三州之地,數十萬軍民,我大宋唾手可得!   又何必多此一舉,劃建什麼渤海國?   此事,應當盡快稟報朝廷、讓官家知曉!”   “不可!”   王安中斷然大喝,謔地起身:“即便張覺有意歸降,我大宋也萬萬不能接受!   張覺投降大宋,就是背叛金國,遵照宋金協議,我方萬萬不能接納!   否則,就是背棄盟約之舉!   倘若因此激怒金國,女真人興兵問罪,誰能承擔罪責?”   詹度死死盯緊他:“如此說來,流言並非空穴來風!   此前,張覺當真有意獻三州歸降?   王宣撫早知此事?”   王安中見瞞不過他,隻得苦笑道:“我與張覺的確見過一麵。   他也的確表示過歸降之意。   但此事萬萬不可,我已明確拒絕。   張覺投降大宋,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平州數十萬軍民,的確令人垂涎三尺。   但,也是一塊燙手山芋。   一旦處置不好,宋金和平局麵必將破裂。   目前看,張覺封王,劃建渤海國,是處置三州問題最穩妥的辦法!”   詹度義正辭嚴地喝道:“不管怎麼說,如此軍國重事,王宣撫豈能獨斷?   到底要不要接納張覺,應該交由官家決斷!   本官這就上奏朝廷,稟明此事!”   詹度拂袖而去。   “詹同知!萬不可將此事稟報朝廷!”王安中大驚,追上前幾步。   可惜詹度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王安中心急如焚。   他深知以官家好大喜功的性子,在不了解燕京實情的情況下,極其容易被眼前利益所蒙蔽。   張覺率領三州土地軍民歸附大宋,乍一聽是場潑天大的富貴。   可王安中深知,這場富貴背後,就是與金國全麵決裂的兇險處境!   大宋,根本接不住這場天降富貴!   “必須盡快寫信給蔡相!   如今隻有他才能穩住朝廷、穩住官家!”   王安中火速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奮筆疾書。   ~~~   九月初,東京泛起一絲絲秋涼寒意。   位於西水門旁邊的蔡家老宅,更是一片秋風蕭瑟氣,仿佛提前入冬。   隻因老相公蔡京,已經病重十餘日。   闔府上下心情沉痛。   蔡京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每日隻能勉強喂些清粥,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已是油盡燈枯,回天乏術。   趙佶親自過府探望兩次,指派數名太醫,十幾名醫官,日夜守在身邊,絲毫不敢鬆懈。   蔡翛、蔡絳幾個兒子,也是輪流侍奉,半步不敢離開。   臥房內,門窗用厚厚皮褥遮蓋,火坑燒得暖烘烘,房內熱得令人汗流浹背。   蔡京躺在病榻上,眼窩、麵頰深深凹陷,半張著嘴,已是氣若遊絲。   他身上蓋著褥子,身體卻逐漸冰涼。   蔡翛、蔡絳坐在一旁唉聲嘆氣。   管事躡手躡腳進屋,低聲道:“三爺、四爺,大爺回來了!”   蔡翛眼裡浮現恨意:“他還有臉回來!”   蔡絳怒道:“這個畜生!爹就是被他氣成這副模樣的!”   二人怒氣沖沖走出屋子,與蔡攸一行迎麵撞見。   除了蔡攸,還有中書侍郎、少宰李邦彥,尚書左丞白時中,尚書右丞張邦昌、同知樞密院事趙野。   這一行人,就是如今執掌大宋朝政的宰執團體。   自蔡京病重,太宰之位,實際已由蔡攸接掌。   蔡家父子接棒擔任宰相,原本是一件無上光榮之事。   可惜蔡京、蔡攸父子勢同水火。   自打蔡攸從燕京回歸,父子爭權已經變成明麵上的事。   趙佶原本更信任蔡京,安排蔡攸和李邦彥共同出任少宰。   可惜蔡京病重,早已不能理事。   趙佶隻能順勢讓蔡攸負責執掌相權。   蔡攸距離成為大宋宰相,隻差一道正式的中書詔敕。   蔡翛、蔡絳背後痛罵大哥蔡攸,可真見了麵,倒也不敢過多放肆。   畢竟這位好大哥,已經是實際上的大宋宰相。   他二人得罪不起。   見禮過後,蔡攸負手進到臥房探視。   李邦彥、張邦昌幾人,借口老相公病重,不敢攪擾,留在屋外等候。   蔡翛和蔡絳相視一眼,敢怒不敢言。   這些人都是老父親的跟班跑腿,如今見到老父親快不行了,就連最後一麵都懶得見。   ~~~   臥房內,蔡攸站在病榻邊,兩眼漠然地看著老父親。   不知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好好看看他。   復相半年來,蔡京終日忙碌於政務,病情日益加重。   他已經衰老得像是變了一個人,就連蔡攸都感到陌生。   些許是感受到什麼,蔡京努力睜開眼皮,嘴裡發出嘶啞聲:“居安......可是居安來了......”   蔡攸鞠身揖禮,淡淡道:“爹。”   蔡京半張嘴巴,氣息變得急促:“近......近前來....”   蔡攸走近兩步,俯身道:“爹,還有何心願未了,孩兒一定替您完成。”   蔡京半閉眼,嘶啞道:“你....你記住......劃建三州立渤海國一事....一定....一定要盡快完成!   決不可....不可拖延!”   蔡攸皺了皺眉,“爹病重多日,有一事或許不知。   張覺原本有意歸降大宋,是王安中故意隱瞞不報,朝廷和官家才對此一無所知。   幸虧詹度察覺此事,已於日前稟報官家。   孩兒認為,與其拱手讓出三州,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不如趁此機會,接納張覺,將三州納入我大宋版圖!”   聽到這話,蔡京猛地睜開眼,猛地伸手抓住蔡攸手腕,掙紮嘶啞道:“不可!決不可~咳咳~”   話沒說完,蔡京劇烈咳嗽起來,眼裡短暫聚集的光芒瞬間暗弱、消散。   蔡攸撥開他的手,詫異地看著手腕上留下的紅印。   很難想象,一位彌留之際的老人,竟然會迸發出驚人氣力。   蔡京掙紮著,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本簿冊,拚盡最後一口氣遞給他:“....照此推行......一定要照此......”   蔡攸剛剛接過簿冊,蔡京瘦骨嶙峋的手垂落榻邊,睜眼咽氣。   蔡攸看著老父親,沉默許久,嘆息一聲,伸手為他撫平雙眼。   蔡攸跪下恭恭敬敬磕頭,轉身走出臥房。   不一會,臥房裡傳出蔡家兄弟嚎啕大哭聲。   李邦彥、張邦昌也跟著抹了抹眼睛,悲咽一聲:“蔡老相公,走好!”   蔡攸恍惚了一陣,翻開手中簿冊。   隻見第一頁寫著《河東、河北、燕山府路邊防疏》   看筆跡,是蔡京親筆所寫。   蔡攸翻看幾頁,其中內容都與北地邊防有關。   主要是在劃建三州以後,大宋方麵應該如何加強邊防的措施。   蔡攸喃喃低語:“爹,這些身後事與您無關。   如今,我才是大宋太宰,該如何執掌軍政,再也用不著您來教......”   蔡攸隨手把簿冊扔進火盆裡,看著其一點點燃燒化作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