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類而言,世界最初的顏色,大部分都是一抹明媚的白。 直到人生的枝椏伸展至最後,世界的最後一眼通常卻又都變成淡淡的慘白。 我們明白,不論是明媚的白或是慘白。那些迎接我們到來以及離去的,都是一處地方…… 我記得,那是三年前的冬季,雪剛停不久。 在病房,那些能夠詳細記錄人類身體狀態的儀器,很賣力地發出一些很刺耳的聲音。乾凈的玻璃外是寧靜平和的正午,與我這個重癥不同的人們此時都應快樂。 那些所看不見的幸福場景,憑借湛藍的天空悠悠飄過的短雲。我盡情地想象著在這樣的美好下所能發生的所有好事,直到飄來的雲消失在左右。 片刻後,兩個人推開病房門的聲音使得我暫時不去注意這些有夠無聊的事。 他們走近到我的床邊,隨後母親坐在我的床頭,原本總是保持著得體的她,現如今,額頭發絲是那樣零碎。而舅舅站在床尾,很筆直的一個側身。 我明白舅舅為什麼隻留給我一個側身,不願意看著我。從自己麵前的母親那沒遮住的發紅眼眶中,就已經弄懂了一切。 在那張不知道躺了多久的床上,我釋然地呼了一口很長的氣,像是會把自己剩餘不多命全都呼出去。 “媽,有點餓了。” 我盡量保持著平靜:“想吃些油炸的。” 她微微張開口,想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字。她應該又想告訴我:“陳昇,不要吃那些油炸的,不健康。” 她從小這樣管教著我,到現在也沒怎麼吃過,隻敢偷偷那麼幾次,現在不還是一樣要死了。 這次她隻是點了點頭,嘴角微笑與眼神極不相稱。她起身走出病房,輕輕帶著門。 “為什麼這麼一副表情?” 我問在床尾一動不動,表情沉悶的舅舅:“是發生了什麼嗎?” “沒什麼,局裡事兒。” 舅舅隨口應著,卻始終不願意麵向著我,說不定是害怕自己的表情不對,讓我再心生猜疑。 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化療了這麼久也沒用,致命傷早就擴散在到骨頭上了,哪還有多少活頭啊。 “我想回家。” 我再次對舅舅請求道:“我們回家吧。” 隔天告別了消毒水的味道,告別了又窄又不舒適的床,回到了最熟悉溫馨的家,回到自己舒適溫暖的床上。 回家那天父親不在家,說是忙著呢,但其實也有可能是躲著的。原本饒有秩序的客廳,意想不到的難看,家裡的生活用品堆地到處是,一切都亂糟糟的。 “你爸爸說忙,得忙到晚上七點多,等他回來,多給你買些吃好吃的。” “我知道。”我說。看新聞,最近治安挺差。 簡單幾句後,我們母子倆沒了交流。茶幾上插滿了煙頭的煙灰缸,我明白了,就自己這個該死的病,熟悉的家也不再溫馨了。 在沙發小坐一會兒,伸手想摘掉頭上棉帽,卻被媽媽阻攔,她說:“別摘,不好……” 我笑的無奈,輕輕挪開按住自己手臂的媽媽的手,對她說:“沒事兒的。”就這樣在溫暖中,我露出了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媽媽別過身去,隻是輕輕地點著頭,佯裝著是在收拾茶幾的樣子,又悄摸摸地擦了擦眼睛,我看著她的背影格外心疼。 我想幫忙,被她拒絕了。 晚上八點,爸爸回來了,我站在門口迎接。 我發現轉身關門的他,背微微駝了,身為副局的他平時總是高高在上的狀態,早晚出門回家都是挺直了腰板,到現在腰不挺了,胡茬也茂密雜亂了。 他沉默般注視我,腫脹眼皮眨了又眨,最後慢慢彎成個弧形,笑著對我說道:“精神不錯,回屋玩兒會多好,站門口做什麼?” 他的笑讓我看的有些可憐,即可憐僅有一個兒子的他們老兩口,又可憐剛過十九生日的自己。 父親他買了很多不健康的吃的,在吃過晚飯後的晚上,它們作為不規律的夜宵,媽媽同我們一起吃光了。 半夜在床上被疼醒,胃裡翻湧著絞痛,連擦嘴巴血的力氣都沒有,卻莫名其妙地想要站起來。可能是害怕自己突然在這個情況下死去,想要走到父母的房間再看他們一眼。 我盡力地想要扶著窗臺想多走幾步,但來自生理上的劇烈的痛卻不浪費一分一秒地折磨我。 止痛藥沒用了。 一個沒站穩,順勢倒地。倒地過程中驚慌地想要扶住某處,卻不小心扯下了那繡著金線花的淡藍色窗簾,連累它一起與我落了地、染了紅,蓋在我原本就脆弱的身體。 眼淚不爭氣地滑落臉頰。 為什麼?我才大二而已。對現在我的而言,屬於自己的未來還沒開始,便要結束了。 為什麼,非我該死呢? 我不想死,我很想活著。 嘴巴冒出不健康的血液,手卻緊緊抓著那圍在我身上的藍色窗簾,卻隻能就這樣,慢性著,獨自麵臨人生的終章…… 陳晟一直沉浸在恐怖的過去中,直到有人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呼喊——“陳昇!陳昇!你個該死的!” 一盞昏黃的燈下,鄭悉狠狠地錘在陳昇的胸口上,陳昇回過神來,看著鄭悉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落下,他的迫切無法用言語形容,不停地往用木板封好的窗戶縫朝外探著。 “你走什麼神呢?你要死啊?” “沒什麼,隻想起一些……往事。” 陳昇一隻手捏著窗戶旁、飄蕩的淡藍色窗簾,在鄭悉麵前晃了晃。 “這窗簾和我以前房間裡的好像是同款,花紋都差不多。” 從貼近窗戶縫隙到緊盯著陳昇若無其事的臉,鄭悉瞪大著眼睛,死死盯著他。 這家夥,是果真不怕死! “我問你,現在是什麼情況?燃眉之急,你現在跟我扯什麼窗簾?“ 從淡藍色柔軟的窗簾到緊繃著神經的鄭悉,他額頭冷汗,陳昇眨了眨眼睛,兩個人此時的神情真是兩個極端。 有必要緊張成這樣麼? “現在是什麼情況?” “你自己滾過來看!” 鄭悉讓開了唯一的窗戶縫,挺著下巴示意著。 陳昇趴在縫隙,發現很難看清。這縫太小了,且屋子外是濃濃的白霧,與昏天暗地的灰夜。 “怎麼會這麼黑?現在幾點?” “剛吃完午飯一小時不到,你說現在幾點?”鄭悉沒好氣地答。 陳昇皺起眉,再朝外看去接著問道:“剛剛追著我們的那東西呢?” “不清楚,但你仔細點看外麵。” 於是陳昇瞇起眼睛,想要靠影響視線的窗戶縫,透過不安生的濃霧與壓抑的灰夜,仔細檢查外麵這個,剛剛下車就遭受襲擊的偏遠小村莊。 藏在夜下霧裡的是,一條小路旁寥寥無幾的垂頭枯樹,卻每一顆上都掛著些紅繩,晃啊晃。往周圍看是一件件破敗小瓦房,荒廢許久到房頭長著茂密的雜草吧,太模糊不清。用這些令人不安的敗物圍著中間的,是十幾個的歪七八扭的紅字石碑,一個個小土包。 “我們剛剛跑進來的時候,旁邊好像並不是個荒墳地吧” “你說呢?” “又是幻象?” “不像。“鄭悉輕輕搖頭,此刻卻開始冷靜的分析:“剛剛看到的白衣女鬼,我也以為是假的,直到它抓破了我的褲子。”說罷,他指了指自己左側大腿外部被刮花的牛仔褲。 “搞不好是真的撞邪了。” “這世界哪來的鬼?” 陳昇原本笑著,卻忽然笑容緊地一縮,仿佛凝固在臉上。他皺著眉,眼睛湊近了縫隙欲看地更加仔細。 “怎麼了?” 他的表情令鄭悉感到越發不安,緊張地發問。但陳昇卻麵無表情,從窗戶縫挪開,接著對鄭悉道:“你自己來看。” 鄭悉看著他不像開玩笑的表情,咽了咽口水,壯著膽子趴在窗戶縫上。 還是那些場景,但近處的霧卻少了許多,並且多了個人,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人。 一個紅衣女人的背影,離他們就隻有幾米遠,就呆呆地站在那,仿佛在等什麼東西。 鄭悉皺起眉瞇著眼,卻好像聽到什麼聲音,於是趴地縫隙更近了些,原來是嗩吶聲。但接下來的事卻讓他瞪大了眼睛。 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嗩吶旁,從小路裡慢慢被四個人抬出一臺大紅轎,與女人身穿的暗紅色不同,那大紅色在灰夜裡顯得鮮艷無比,當轎子離的越來越近時,鄭悉才發現,哪是什麼抬轎人,那是四個紙人。 這一幕幕令鄭悉心裡發毛,他是打小就怕這些東西的,小時候被鄰居的哥哥騙去看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恐怖電影,嚇到還沒結束就跑回家鉆進媽媽的懷抱。 這些都好說,直到那紅衣女人忽然地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扭動身子,仿佛整個上半身都扭動了半圈,那蒼白如白麵的臉正流出血淚。她正盯著自己。 這不就是剛剛兇惡瘋魔抓他們的白衣女鬼嗎?她竟然還換了身衣服。 鄭悉忍不住一聲喊叫,隨後整個身子都往後退去,一個不穩坐在了地上。 “怎麼了,沒事吧?”陳昇急忙去扶他。 鄭悉被嚇到臉色發白,與外麵那東西相比好不了多少,手指混亂地比劃著,情緒極其不穩定地喊道:“有鬼!有鬼……” “哪來的鬼?” 陳昇不信,自己趴去看,那紅衣女人已經整個身子麵向他們,它身後的轎子就停在那,嗩吶聲不停,紙人忽然著火。 “這倒是讓我想起一部電影,不知道你看沒看過。” “你現在還有心思跟我扯電影?“穩定下來的鄭悉拍拍胸脯,沒好氣地說道。 “這世上哪裡有鬼?一定是假的,還記得上次那個麻煩嗎?” “那不一樣!”鄭悉強調道:“上次我是可以聽到那個能夠“施展幻象”的混蛋家夥的聲音,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可這次,在這方圓幾十裡我聽不到一點內心——就聽到嗩吶與那女鬼的喊叫了!” “嗯,不知道他們這次是用了什麼手段。” 陳昇始終堅持自己主見,鄭悉卻翻著眼,幾次深呼吸後埋怨起陳昇:“這都得怪你,非得我們兩個來,你倒是探索欲深,以我們兩個這種輔助與自保的能力。哪對付得了鬼怪?應該把正巖哥一起叫來的。” 陳晟淡淡回應:“正巖哥沒空。” 鄭悉說:“說不定,我們倆今天都要死在這。” 陳昇卻笑了,他悠悠地冒出一句:“我想,我應該還是死不了的。” 鄭悉手指著他:“你一會出去抱住它,我先跑。” “這個,不好意思……” 陳昇始終趴在縫隙看著,見紙人燒完,從紅轎子又下來個蓋著紅蓋頭的模糊魅影。他嬉笑著挪開臉,看著叉開雙腿仍坐在地上的鄭悉,用手比劃著數字,並說:“現在好像是變成兩個了。” 聽聞,鄭悉閉上眼睛,用手捂住臉。 “至於這麼怕?好歹我們也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 崩潰的鄭悉,聲音卻慢悠悠的,他感慨道:“你是不怕死了,看來我是要再次麵臨人生的終章了。” 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沖撞聲從門那傳來,同時吸引兩人視線,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悄悄做好了準備。 雖這樣做,陳晟卻依舊自顧自地嘟嚷著:“這世上哪來的鬼?如果真的有,那我們又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