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一說好,”白翼人說著從衣兜裡掏出一遝糧票,一邊給常有才一邊說,“這個月我就不給你拿米麵了,下次來的時候給你拿哇。這是20斤糧票,你先拿住裝起來。” “米麵管夠吃,你不要給我拿,糧票也不用給我,”常有才解釋道,他拉著風箱,不接白翼人給他的糧票。 “哪能了?這是常生的口糧哇,”白翼人說。 常有才停住拉風箱,鄭重地對白翼人說:“姨父,你聽我的,” “不行,你拿住,”白翼人硬是要給,“你聽姨父的,先把這20斤糧票拿住。” 常有才看出自己不要,常生他姥爺心裡過意不去,於是把糧票接在手中,說:“那就把這些糧票留下哇。” 白翼人說:“米麵我下次來,給你拿哇。” 常有才說:“米麵真的不要拿了,糧票有這些也夠用了,也不要再給我拿了。這兩年,我存下糧食了。” “那我就聽你的,不拿米麵了,”白翼人說。 “這就對了,”常有才把糧票裝在衣兜裡說,“這些糧票給常生買餅子、麻花吃哇,供銷社賣了。” 白翼人看了看專心看書的常生,對拉著風箱燒火的常有才說:“你這個侄兒子就愛看書,一進門就把他拿的四本書掏出來了。” 他說這話是想引出關於皮箱的話題,可常有才隻是滿麵笑容地回頭看了看常生。 常生機靈地對常有才說:“二大爺我幫你燒火哇。” “你看你的書哇,”常有才說罷站起來,揭開鍋蓋拿起瓢,一邊往暖壺裡灌水,一邊對白翼人說,“我出工前就把蓧麵粉上了,再和上點白麵,做上個蒸餅,燴上點兒山藥葫蘆湯湯吃哇。” “我看哇,就不要蒸蒸餅了,咱們都吃蓧麵哇,常生也好吃蓧麵,”白翼人說。 “就是,就吃蓧麵哇,”常生邊翻書邊說。 “那我就再挖上些蓧麵,都吃蓧麵哇。黃瓜也有,水蘿卜也有,”常有才說著給白翼人和常生一人舀了了一碗水,到涼房裡又挖了些蓧麵,就動手和起了蓧麵。白翼人喝了水,高高興興地幫起了常有才。 常有才和蓧麵,白翼人把山藥洗了,放在鍋裡燒火煮山藥。 常有才和好蓧麵,叫常生從院子裡搬回餄餎床,跟他壓蓧麵。 白翼人把鍋裡的水燒滾,站起來把黃瓜和水蘿卜洗乾凈,然後把案板放在鍋頭上用刀切碎,放在盆子裡,倒上醋。 常有才壓下蓧麵,熗了油,倒在菜盆子裡,就開始蒸蓧麵。 吃完飯,常有才把鍋碗洗了以後,白翼人說他想早點兒回,怕後晌下雨。 常有才跟白翼人商量說:“雨早來不了,我還有兩句話想跟姨父說。” 白翼人於是說:“那你上炕,咱們躺下說哇。” 常有才上炕從後炕的鋪蓋垛上取下兩個枕頭,讓白翼人和常生躺下,自己背靠住炕頭上的蓋窩卷說: “那些年常生小,我心裡頭存下的話,好幾回想跟他說,又思謀還是不要著急地說。 “這回他不能念書了,回來長住呀,我思謀能說了。我想跟常生說的這些話,姨夫也聽一聽,幫我參謀參謀。” 白翼人以為常有才說皮箱裡保存的寶物呀,非常高興,於是說:“就是該說了。” “這個話也不知道該咋說才好,”常有才說著坐起來向外麵看了一下,見沒人來,對白翼人說:“千萬不能叫人聽見,得小防著點兒。” “二大爺說哇,我從玻璃上瞭人,”常生說著爬起身來到窗臺跟前坐下了。 常有才“嗨——”了一聲,心事重重地說:“這話隻能跟姨夫和常生說,就是我哥,也沒跟他說過。” 白翼人說:“有誌活著的時候最相信你,我知道。” “我是一說起來這些事心裡頭就難過,”常有才嘆了一口氣說,“常生他爹沒的時候,就我一個人在跟前。” “我也記得點兒了,”常生說。 常有才說:“常生把我叫過來,我一看有誌的眼神,心思謀不行了,趕緊叫常生叫他大爺。常生一走,有誌就捉住我的手說:‘我那個皮箱,托付給你,你替常生好好保管起來。’” “你給保管好了,對得起有誌,也對得起生子了,”白翼人稱贊常有才,希望常有才多會兒也不要忘記有誌的囑咐。 “有誌說話有氣無力,說他氣得不行,我問他有甚氣的了?’他握緊我的手說:‘二哥,我爹和白鴿都死的不明不白,我怕我死了,有人還會……。’話還沒說完,他的眼睛就瞪在那兒不動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常有才說到這兒,眼眶濕潤了。 白翼人和常生也都流出了眼淚。 常有才繼續說道:“我著急地叫了幾聲,沒叫過來,就趕緊下地。不大一陣兒,我哥來了。我跟我哥說有誌沒了,我哥看有誌的時候,我見生子嚇成個煞白皮,趕緊把他抱起來,跑到院子裡。” 常生說:“在院子裡我問二大爺我爹咋了,我二大爺安頓我說:‘生子不要怕,有二大爺。’我給二大爺抹著淚說:‘二大爺不要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常有才看著常生說:“你那個時候才7虛歲,說省的省不得,說省不得也省的了。” 白翼人聽了,心上像擱了一塊兒沉重的石頭,但他硬撐住不露出來,牙根有勁兒有勁兒說:“有才,你說的都是過去的事了。常生他爺爺和他媽就是死的不明不白哇咱們能咋?” “姨夫說得對,過去的事情說也沒用了。我是怕常生回來以後,還有人不安好心欺害他,要不是怕這,我也就不說了,”常有才說。 “能欺害個甚?新社會跟舊社會不一樣了,不是誰想欺害誰,就能欺害的,”白翼人安慰常有才,更是安慰常生。 “倒也是。不過常生出去跟娃娃們耍的時候,耍對了多耍一陣兒,耍不對就回來看你的書,千萬不要惹人,”常有才安頓常生。 “你二大爺說得對,自古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多長個心眼兒是對的,你甚不甚不要跟人打架,姥爺就怕你跟人打架的時候,用上你的武功,把人打壞了,”白翼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