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艷群芳(3)(1 / 1)

青山見九州 北林外野 7934 字 2024-03-18

徐行慎眼瞅著對麵的攤位上人越圍越多,他也很想上前看看,但這時自己的攤位上也又來了幾個人,隻能試著把耳朵伸長些,聽聽對麵發生了什麼事情。   “哥,你在看什麼?”裴明昭艱難地擠過擁擠的人群來到哥哥身邊,“還看得這麼入神。”   “湊熱鬧而已,這麼快就挑好了?”聽見妹妹在喊自己,裴明晏的目光才移開了正在給路人施藥的少年身上。   “看到一張很可愛的畫,很像哥,你看,”裴明昭打開了卷軸,裴明晏看到畫中的貓抓耗子,不由得笑了笑,“確實是一幅好畫。”“話說回來,哥在看什麼?”   “這你都不知道!他是最近南市那邊出了名的遊醫,好多老百姓的疑難雜癥,他施醫布藥分文不取的!”旁邊一個中年人說到,“你這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你就好好看著,神醫現在正在給一個瞎子治眼睛呢。”   “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難怪哥這麼感興趣,”裴明昭突然也覺得有意思了起來,當她的目光轉移到少年人身上的時候,突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哥,你看出來什麼了嗎?”“不確定,再看看。”   那少年人先是給瞎子的眼睛敷上草藥,用雙手輕按瞎子眼部周圍的穴位,而後將銀針燒熱,刺入瞎子眼睛四周。裴明晏了然於心,但還是繼續看少年施藥。少年看上去很安靜很認真,似乎還有著和這個年齡不相符的老成。要不是裴明晏是個行內人,怕真是要被這少年的一舉一動給騙了去。   幾番忙活下來,少年已經滿頭大汗,周圍的人群也散了一些,少年見人群將散,便停止施藥,讓瞎子起身睜眼。“老人家,你睜開眼試試看,能不能見到些亮光?”   看熱鬧的人湊了上來,幾十雙眼睛盯著瞎子的眼睛。瞎子睜了睜眼,開口便是藏不住的喜悅:“我能見到光了!神醫啊真是神醫啊!”榮照轉身在藥箱裡找了幾包藥遞給瞎子:“老人家,這幾副藥就當我送你的,你現在還不能看清東西,下個禮拜在城西回春堂門口來找我,我繼續為您施藥。”圍觀人議論紛紛,這少年和一般江湖騙子不一樣,看上去好像真的有些本事。   “哥,他看上去確實有些本事,即便是糊弄人的把戲,我們明天就要去華山,發生什麼事我們也管不了。我們現在要快些去觀月樓,表演要開始了。”裴明昭道。   裴明晏始終覺得少年不簡單。   ………………………………………   徐行慎看了半天少年施醫布藥,倒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索性回到攤子上繼續守著,不一會兒覺得有些困倦,便開始閉目養神。   一對夫妻來到了畫攤前,神色有些慌張,像是在躲避誰一樣,拿起最長的六尺卷軸擋住臉,四下瞧看。   徐行慎瞇著眼看了看麵前這對夫妻,看著便給他不一般的感覺,尤其是那個妻子,看上去總不如表麵上那麼單純。   還是別理了,他心裡念叨著,自家老爹就是多管閑事差點丟了命,如果不是遇見畫仙這種大貴人,現在早在喝孟婆湯也說不一定呢。   “小兄弟?小兄弟?”徐行慎聽到男子的聲音,“這些畫都是誰畫的?畫工如此了得我怎麼不知道有一位這樣的畫師。”   徐行慎心裡苦叫連連,大哥你又不是來買畫的就別來了好嗎……   “都是家父的習作罷了,他老人家閑來無事,就喜歡臨摹一些畫仙的畫作,當然這裡麵也有些是他自己畫的。客官看上哪些了?價錢什麼的都好商量。”徐行慎連眼睛都沒睜開,直接閉眼講話,旁邊的妻子似乎有些不悅,但礙於不願引人注目,所以也未多言。   “我說二位,你們站在這裡真的很惹眼,倒不如到對麵施醫賣藥的人群裡去,也別礙著我繼續做生意。”徐行慎見這夫妻二人在自己的小攤麵前拉扯許久,開口倒也不客氣,頗有些趕人走的意味。   “這位小公子誤會了,我們夫妻二人就是來買畫的,並未在躲誰,況且對麵並未有聚集的人群。”麵前的男子道。   啥?   徐行慎猛的一睜眼,對麵的人群早就散去了,那位施醫布藥的少年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離開此處,一抬眼剛好和徐行慎的目光相接。   榮照淺淺地笑了一笑,朝著畫攤走了過來。   “這位賣畫的小兄弟,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觀望在下,不知在下身上有哪一點值得兄弟如此費心瞧看?”似乎是沒有注意到夫妻二人,榮照徑直拿起一張畫:“這幅畫怎麼賣的?”   “十文。”   “好的,請幫我卷起來吧。”   語畢對著身旁的兩人笑了笑:“兩位麵熟得很,似乎不久前在洛都府衙門口見過。”   鄧世恭上下瞧看麵前這位少年,眉眼間盡是笑意,又覺得這人年紀尚淺,應該成不了什麼事。   然而這位少年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他神經開始緊張了起來。   “剛才你和這位小娘子分別的間隙,你去了群芳樓,”少年仿佛在說一件不要緊的事情,“為的就是讓那裡的人把這位小娘子抓回去。戲做得真好,簡直讓人大開眼界。”說著他又把目光移向了惠蘭:“至於你嘛,我認為你不是什麼值得我去救的人,所以事實擺在你麵前,你要如何脫困呢?”   惠蘭一時間未回過神來,鄧世恭警惕地看向少年:“你是誰的人?”   這時人群裡傳來一股藥香,循著香味過去,隻見一人帶著鬥笠遮住麵容,假意咳嗽了幾聲:“他是我的人。實在抱歉我們還有些急事,就不摻和你們的事了,對了,給你們介紹幾位大哥認識,後麵這幾位都是群芳樓的好兄弟……”   話語間那人看見了幾幅酷似畫仙筆墨的畫作,摘下鬥笠眼睛一亮:“小兄弟,這些都是你的畫嗎?我能不能全要了,多少錢你找阿照給。”   榮照伸手拍掉自家主人的爪子:“今天掙的是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可能都拿給你揮霍?你好歹也體諒一下我,看看自己上街掙錢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別把錢不當錢。”   “我都要,不然今晚就不去救人了。”   ……榮照默默把銀子放到徐行慎麵前:“這位小公子,麻煩去驛站把這些畫送到南疆山陵,路費應該綽綽有餘。”   關棲穀顯然是心情不錯,慢悠悠地朝皇宮的方向走去。   “主人。”   “嗯?”   “你說等你把人救出來,我會不會殺了你?”   “那可不能哦,因為我留下了非常多的麻煩還未解決,”關棲穀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榮照,“阿照跟緊一點,不要走丟。”   “是你應該小心看路,不要一不小心栽到河裡淹死,”榮照道,“我前些日子試出了新的毒藥,主人要不要嘗一下?”   “今晚過了再說吧。”   榮照不想多言,快步跟在關棲穀身後。   ………………………………………   皇城,宣德園。   依山傍水的高臺上是一座四方椽尖建築,大紅色的廊道和藍色的琉璃瓦在明亮的燈光中交相輝映。若是天上有天宮,怕也隻能是這般模樣。   裴庭安踏上二十多年前自己親手設計的高臺,望向遠方燈火通明的洛水兩岸若有所思。   “裴待詔,明日就要接見南疆國使臣,為何今晚不去觀看演出,反而要來這德澤臺,莫不是有新的佳作要與朕共賞?”陳祁昱說罷接過裴庭安手裡的長卷,當看到畫作中的內容時變了臉色。   裴庭安垂眸不語。   “裴待詔,你這是什麼意思。”陳祁昱用餘光看了看麵前的人,依舊是如鬆如玉,隻是相較以前憔悴了許多。   “臣啟陛下,這是近幾年臣在洛都的所見所聞。”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套,這裡四下無人,用以前的稱呼便是。”   “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裴待詔為何將這幅畫給朕看?朕知道你十年來盡心費力,但那並不能證明北域真如你所說,像那虛張聲勢的紙老虎一般一捅就破。前些日子西煌國的領土武都郡,不也被秦將軍打下來了?至於瑪嘉國,瑪和人生性好戰,雖然失去了方城、遼西、遼東,但林將軍在邊境守著,再加上每年都給那麼多親稅,諒那些人也不敢打過來。不過是些財物,真當北域拿不出來嗎?”   裴庭安語氣平靜如水:“陛下,臣親自去過邊關,在臣八歲時就去過了。那時候陛下還被關在宮裡,把景妃送的荔枝分給臣吃。那時候洛都的小孩子,學的都是刀槍劍戟亦或孔儒之道;現在的小孩子,卻是學些鼓舞隻為博聖上一笑,不識乾戈為何物。北域確實近百年國力強盛,那已過耳順之年的老人也沒見過戰爭。然而這才是危機所在。”   “裴待詔,如今你既已不在其位,又何必擔心這些事情。朕記得小時候你曾經說過,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遊遍九州山川,將其記錄於方寸之間。現在你已然無掛礙,變更無必要任由這些無聊的事牽絆自己,你說呢?”   “我師父唐陵之,為了平息江湖動亂而死;我爹沒有死在那魔鬼騰翼飛的長槍下,卻是死於廟堂中人的誣陷;我的生死之交暮雲兄弟,他本來可以在江湖上逍遙自在,卻甘心委身於朝堂,最終還是死於陛下之手。之前尚且有他們在,那賊人根本動不了北域分毫,而今身死,北域又將如何應對瑪嘉國的鐵騎?陛下,那蔡王二人做了什麼,陛下當真不知?當年的北域七傑現留在北域國的,又有幾人?”裴庭安像是用盡此生所有力氣一般,雙眼含淚,抬眸看向麵前的人。   陳祁昱心煩意亂,他不敢抬頭直視裴庭安的眼睛,而這“不敢”的情緒讓他更加煩躁。明明自己才是站在最頂峰上的人,為何還會被麵前這個人所牽製。   “裴待詔,你何苦去憂心這些。”   裴庭安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不論臣身處何處,隻要北域危機不解,臣便無法安心。”   陳祁昱聞言輕嘆:“你真當朕不知道你心中真正所求?幼時你便與朕說,你此生所求是遍遊九州四海,登上筆墨巔峰;可現在你的畫已經沾染太多俗氣,你真該向文待詔看齊。”   “文待詔風骨卓絕,不肯入世,特立獨行。臣自幼便見餓殍遍野,所求自是不同。”   “裴庭安!你為何處處與朕作對?朕幼時父皇便青睞於你,對朕卻不管不顧;就連裴中丞的政敵都把你捧在手裡!江湖上武功第一的遊俠是你的師父,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為什麼偏偏和朕作對?現在的北域哪裡不好了?”   “……”裴庭安剛要開口,一個聲音自上方傳來。   “陛下為何不親自出去看看,天天把自己關在這深宮大院,難保不會時不時看走眼。”   這話雖然有些譏諷之意,但卻是不帶任何感情,裴庭安看清來人後嫌棄道:“不關你的事。”   關棲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皇帝陛下,你這皇城我這個南疆人好像來去自如呀。”語畢四處張望,一個正眼都沒給陳祁昱。   “是你啊。你現在是作為北域七傑的關十一,還是南疆國的關棲穀?”   關棲穀擺擺手:“都不重要。我今天來呀,是想和陛下說一個秘密。”   裴庭安心裡大呼不妙,有些慍怒地看向關棲穀:“不準說。”   “庭安半年前用自己一身內力開啟離火陣抵住了施瑒的澤兌陣。而再過半年,這離火陣就抵不住咯。皇帝陛下這麼閑,不如去試試澤兌陣的滋味如何?”關棲穀話一說完不顧裴庭安的怒火,一把攬過裴庭安的肩膀,眼底是壓製不住的笑意。   “你來到底想怎麼樣?”陳祁昱聞言的確有些吃驚,但他知道這個人絕非為了來說句話那麼簡單。   “我是隨使臣一起來的,”關棲穀放開了裴庭安的肩膀,“我呢主要是想來說明一下,明天我們要看到活生生的裴待詔。至於皇帝陛下安排在這亭上準備刺殺庭安的雜鳥,我來的時候就清理乾凈了。”   裴庭安神色並未有什麼變化,仿佛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會命喪於此一般。   “如果朕不同意呢?”   “皇帝陛下說話還真是不經腦子。算了,我不想和蠢人過多解釋。庭安,現在陪我去逛洛都的夜市,可以嗎?我們都好久沒見麵了。”   裴庭安看向一旁的神色忽變的陳祁昱,嘆了口氣道:“士為君死,本是分內之事。若果陛下真要庭安去死,直接下旨便可。庭安今日走進這皇宮內城,就沒想過要再活著出去。陛下不必聽信那關棲穀的話,庭安的去留任由陛下處置。”   關棲穀看向裴庭安:“庭安,在你眼裡我還不如這個笨蛋皇帝來得重要嗎?”   “你想怎樣?”   “很簡單,你要聽我的,不然我就跟南疆主祭說我會全力助他擴大南疆版圖。”   “關棲穀,沒有誰能強迫我做我不願意的選擇。如果你真要和北域開戰,我就算死也不會讓南疆撈到一點好處。”   關棲穀無奈聳聳肩:“那沒辦法了,我之前給你的啼血瑪瑙,我有急用……”   “去明晏那裡拿就是。”   “我缺一把趁手的劍……”   “明昭那兒,自己去拿。”   “你現在還真是無所牽掛啊——真可惜,我無法理解你這莫名其妙的死脾氣,明明我是來救你的,為何總要拒絕人呢?”   裴庭安冷笑:“你不如捫心自問,你可也算是個人?”   陳祁昱看著麵前你一言我一語的二人有些不耐煩:“都是誤會。朕並非要裴待詔死,今天就先這樣吧,有事明日再議。”   關棲穀聞言忽然變得有禮貌了起來,抬手一鞠道:“陛下聖明,那草民就把裴大人帶走咯。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路上,裴庭安一言不發。關棲穀這麼多年多年都未來過北域,這次突然親身前來,難不成真如自己所猜想那樣要變天。   “庭安,你為什麼不高興?”關棲穀道,“過些時日你跟我回南疆吧,北域太不安全了。”   裴庭安一個眼神都沒給關棲穀:“你離開這裡對我來說就已經算是遠離危險。”   關棲穀聳聳肩:“那沒辦法,現在出都出來了,總不可能又把你送去那皇帝老子身邊。我今晚想去觀月樓看表演,庭安陪我去吧。”   裴庭安卻是轉頭一笑:“好啊。”   關棲穀聞言笑嘻嘻地跟了上去:“這次怎麼答應得這麼爽快?”   裴庭安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洛水道:“也許你說得對,我現在還沒有到死的時候。”   “想明白了就好。我好不容易來找你一次,你可千萬別再誤會我了,”關棲穀道,“現在離登月臺的姑娘們演出還有些時辰,我們先去逛逛夜市吧,我是真的有好幾年都沒來看過洛都的夜市了。”   裴庭安聞言駐足,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關棲穀。   “僅僅隻是逛夜市那麼簡單?”   “庭安還真是一如既往容易把關於我的事情想得很復雜,我可從來不會騙人,雖然吧——”關棲穀偏過頭小聲說,“雖然來的時候已經看過一次了,但果然一個人逛夜市還是有些寂寞呢。”   “你不會在去皇宮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夜市上碰到什麼人了?”裴庭安看向關棲穀,眼底是隱藏不住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