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男孩醒來時,他發現自己還躺在那片草地上,天空已經悄悄布滿星辰,身上那不可言說的部位被一個馬鞍罩著。 “如何分辨自己死沒死,這是個問題。”他自言自語道。 “當然沒死,喏,喝吧。” 原本眼眶裡的漫天繁星突然被一個女孩的頭擋住,那女孩還丟了個水囊砸到自己頭上。 “嗷,痛。”男孩被水囊一砸,順嘴抱怨句。正想打開水囊解解渴,卻突然意識到那個女孩正是追殺自己的瘋婆娘。 “是你,女魔頭!”他猛地站起身來,起身之迅速讓曹早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拔地而起。男孩將水囊隨手一扔,連連退後七八步。 他眼含熱淚,跪地抽泣,獨自呢喃道: “死了你都不放過我,我憑什麼遭這種罪,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嗚嗚嗚...” 曹早竟被這一套小連招搞得不知所措,她也沒料到這個男孩醒來後是這種哭天喊地的模樣。看見那個馬鞍落在地上,她偏過頭說: “喂,男男男男子漢哭什麼哭,你你你快把馬鞍套上,別這麼不知廉恥。” “人都死了,還穿什麼衣服,嗚嗚...” “你在不套信不信我讓你死第二遍?”曹早雙手一左一右地慢慢握住插在腰間刀鞘裡的刀柄,晚風正好舞起她的長發,她覺得自己帥呆了。 “套,我套,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 “快點。” “是。” “那水也喝了,池塘裡打的。” “不會有什麼...” “快喝。” 男孩飛快踏著小碎步,撿起水囊。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這時的方弦縣裡已是燈火萬家,而這池塘邊唯有水中央的一道星河。常有人說什麼水天一色,但曹早從沒見過那麼藍的水,隻有黑夜裡,才是真正的水天一色。春夜風裡愈發的寒冷起來,池子裡的星星貌似也凍得發抖。 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河星。少男少女坐在池邊,隔了些距離。兩人間貌似是突然沒了敵意。你若問為什麼呢?我隻能說,答案在風裡。 “曹早抬頭看著那輪久未往來的圓月許久,偏過頭來,打破了沉默。 “你當真是沒衣服穿?” 男孩本在思索著什麼,聽到女俠的發言,他躺倒在草地上,頗有節奏地拍了拍那罩在身上的馬鞍,又配合著這節奏說道: “真,金石為開的真。” “你跑的怎麼這麼快,像是,輕功?” “快,風馳電掣的快。” “能不能好好說話?” “能,萬死莫辭的能。” “找死?” “不找。” 曹早有些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跟這家夥聊了起來。不過她確實很好奇,這家夥的身體素質可不像一般人。 “你叫什麼名字?” “你難道不該先介紹自己麼?” “曹早。” “曹早阿,是個蠻溫暖的名字哦。我呢,我暫時還沒名字。” 曹早轉頭看去,發現這個怪人居然是一臉真誠。再仔細一瞧,竟發現他的眼睛在這夜色中透著金光,就像是從水裡看向天上的太陽,並不刺眼,朦朦朧朧的。 “怎麼會沒有名字呢?你沒有爹媽嗎?” “沒有。”男孩看著曹早紅紅腫腫的眼睛,搖搖頭道。 “阿?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沒關係的,我不認為沒爹媽是個多不好的事。”男孩朝曹早眨眨眼,繼續道:“再說,我可是從天上來的,嘿嘿。” 曹早的眼神原先就有些心疼,現在更心疼了。這傻孩子,不僅沒爹媽,腦子還是個癡的...... “喂喂喂你那什麼眼神,別這麼看我阿我跟你說。”男孩被她盯著發毛,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身上有一種叫雞皮疙瘩的東西。 曹早雙手環抱著小腿,把頭靠在膝蓋上。好像是這晚風吹的人腦子糊塗,她產生了個荒誕的想法。 “要不,我幫你取一個名字?” 其實這話一說出口,她就已經後悔了。本以為男孩會直接拒絕,卻瞧見他抿了抿嘴,稚嫩的臉上貌似是副認真思考的模樣。 “我倒也確實想不到什麼好名字,你說說看。” 曹早微微一呆,其實她也隻是興之所至,並沒有想到什麼名字。於是好好思忖一會,她才開口說道: “叫,金燦吧?如何?” “嘔...”男孩假嘔一聲,嫌棄道:“真土,你看,剛剛那還有顆星星呢,被你土跑了。”他用手朝天空一角指了指,信誓旦旦的模樣,好似真有顆星星受不了這個土名字,提前下班了。 他瞥見曹早那雙惡狠狠的眼睛,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放肆地笑了起來。 “咳咳,其實倒也無所謂了,好吧,我以後就叫金燦吧。” 曹早的眼神馬上從黑雲壓城變成了滿窗晴日,她道: “那你姓什麼?” “我?我就是那顆偷跑的星星,來這滾滾紅塵裡遊山玩水,我當然沒有姓。”金燦得意道。 “切,幼稚鬼。” “金燦不姓金。” 今夜的風並不沉重。星兒點點,月兒團團,地上人兒有些倦倦。 曹早騎著白馬,圍著馬鞍的金燦坐在後麵。白馬走的不快,或許是餓了,或許是抱怨自己的衣服被無恥小人糟蹋了,那賊子甚至還騎在自己身上。這是馬生之恥! “前麵有個客棧,你可以洗個澡,我再給你買件衣服穿著,然後再回方弦。” “為什麼要穿衣服?人乃天地所生,這天地是光溜溜的,我怎麼不能光溜溜的?” “也行,到時候縣衛把你捆起來當練刀靶,你可別再哭唧唧的。” “哎,凡人短見,沒到我這造化自然的境界。”金燦搖搖頭,一臉無奈道。 這家夥,橫豎是個欠扁的。曹早用力攥緊韁繩,忍住將後麵那廝踹下馬的欲望。 客棧開在臨近林子裡的官道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夜裡來方弦的人趕不上進城時間,便在這住一晚。不過最近縣裡沒了門禁,這酒家自然是白天來討口喝的人比較多,而晚上沒什麼住店的。 到了客棧,店裡隻有一個掌櫃的和一個跑堂的,倒是店外擺的酒桌上還坐著兩人。 其中一人看見有人騎馬過來,朝另外一人大笑一聲道: “蘇兄,我就說今夜絕對不止你我二人,拿錢來拿錢來!” 講話者一身不加修飾的白衣裳,約莫三四十的模樣,幾縷胡須飄飄散散,手邊放著一把佩劍。白衣人此時已是放浪形骸,顯然喝的不少。 而被稱為蘇兄的,年齡倒也與其相仿,一身淡淡青衣,很是樸素,手邊擺上一把洞簫,那洞簫盤的油潤,看來是有些年頭了。 “是蘇某輸了,還是李兄遠見。”姓蘇的從錢袋裡掏出幾錢遞給姓李的,姓李的拿上銅錢,站起來搖擺著身子,沾沾自喜道: “明天的買酒錢,哈!” 曹早和金燦到了酒家門口,下了馬。蘇李二人這才借著店門口的燈籠看清,那馬上竟是下來個光溜溜的。 “這莫非就是,套馬鞍的漢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早被不遠處那哈哈大笑的二人笑的有些發毛,她之前從沒在外頭呆到這麼晚過,不知道這個點還在喝酒擺龍門陣的是什麼人。但多半不是什麼好人,是人販子或者山賊什麼的都有可能。她心想著。 於是她趕快拉著金燦進了店,讓小二牽馬去吃頓好的。再叫掌櫃的安排間房沐浴,再要一套衣服。不過這客棧隻有幾套跑堂的穿的衣服,而且都是成人大小的。 “沒關係,反正這家夥是個傻的。”曹早小聲對掌櫃說道。 洗了澡,又穿上那身大大寬寬鬆鬆垮垮的衣服。金燦將褲腿卷了好幾大圈才能伸出腳丫子。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衣袖他是懶得卷了,反正拖不到地。不過沒有鞋子,他隻能光著腳走,不過,就算有鞋,他還是想光著腳走。仔細看,之前被磨的血肉模糊的腳掌已經光滑如新了。 “穿衣服真難受,還沒馬鞍舒服呢。” 穿上衣服的金燦像是個要馬上要表演長袖舞的,幾乎拖到地的衣擺將他兩雙腳丫遮的時隱時現。曹早瞧見,死命忍著才沒笑出聲來,隻不過嘴也早咧到天上去了。 兩人出了店門,金燦突然扭頭,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對曹早說道: “想不到,你還是個有錢的主呢。” “別客氣,我們江湖中人自是要濟世扶貧,錢財不過身外之物。”曹早吹了吹她額前兩縷發須,雙手環抱胸前,義正言辭道。 “好!”金燦一拍雙手,隻不過是隔著衣袖拍的。“既然如此,曹大俠不妨再請小弟吃上那麼一桌。” “倒真不是女俠我吝嗇,隻不過今天確實走的匆忙......嘿,你還得寸進尺了?”曹早伸出手掐住金燦臉上的肉,一上一下地拉扯著。嗯,蠻有勁道。 正打鬧間,聽到有人朝這邊喊道: “二位小友,不妨一起吃阿!” 曹早和金燦一起扭頭看去,隻不過金燦剛扭一點才想起自己的小臉還被魔爪掐著。 “痛痛痛痛...” 原來是那姓蘇的在邀請他們,他朝兩人招了招手,一臉別客氣隨便吃的表情。 原本已經喝趴下了的那個姓李的,又突然噌的直起身來,喊了句‘吃’,就又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