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 全都是,綠色。 有一瞬間,瑞文懷疑過那一切全都是編造的幻象。 但他意識到,自己的意誌就像快被壓死的駱駝,已無法承受事實與之相反的那根稻草。 看著那不停旋轉錯位,綠色膿漿如瀑淌下的天國穹頂,他知道,自己最後一點掙紮的可能性破滅了。 用盡全力,他掙脫了貫穿皮肉的棘刺,肩胛卻在瞬息被另外兩根交錯穿透。無奈,他乾脆將部分肩膀隱去,抓住絲線重新躍起。該是逃跑的時候了,現在完全來得及,但是沒有意義。 他也許能拜托捷特想辦法讓同伴們遷入地下,但即便可能,時間上也來不及,“永恒的永恒”隻會針對自己展開更加猛烈的追殺,自己的手段已經提升到了目前的極限,隻能剛好和對方持平,而對方,對方還有無限的提升空間! 最終,他要麵對的將是來自整片大地的惡意。 劇痛自全身毫不留情地襲來,如同高壓電流直灌進神經! “醫生牌藥丸”的麻醉效果已經過去了! “呃......嘶......!”瑞文竭盡全力控製住表情,拒絕向瘋狂示弱半分,盡管身體的每一個其他部分都在毫無保留地彰顯著這點,從抽搐發僵的手指,到血肉模糊的上臂。 他不可能欺騙對方太久,也無法騙自己太久。 一切,必須......結束。 “我想......我也許能夠稍稍理解我們的問題所在了,先生們,女士們,咳咳......什麼都好......” 他咧開僵硬的嘴角,吸了吸口腔內的三顆空牙床,換上一副紳士的口吻,將手中的鐮刀豎在身前,分解為數條纏繞的長蛇,撲將上去,展開撕咬。 血絲從他的右眼中滲透而出,在他的控製下,逐漸轉變為烙刻在眼球上的符文“刺青”。 “我承認,我無法殺死你,永遠!你也一樣。僵持下去對我們都沒什麼好處。” “讓我們各退一步好嗎?好嗎?” 他的口吻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絕望,一滴冷汗和著血自脖頸處落下。與此同時,他牽動殘破的“木偶”,發動了第三次“精神之焰”。 “啊啊啊!!!!!!” 無形之火瞬間騰起,在整座天國肆意流竄,燒灼每一顆鮮綠色的臉瘡。痛苦與死亡毫無聯係,帶來的隻有無止境的煎熬。 烏鴉在烈火中大笑。 “哈,我會如你所願,乖乖躺進墳地裡去。與之相對的,你必須收回你的汙染和詛咒,永遠!” 話音剛落,他的右手上閃爍起了猩紅色光芒。 一張輪廓模糊的羊皮紙悠悠攤開,無形的威壓頓時以他為中心延展開來! 那是來自鐵之王安德魯的“注視”。 如自己所願,捷特及時將“不平等契約”送了過來。 “如你所見,我們誰都不會欺騙誰!這是你唯一的機會,阿夏古雷!不會再有這麼優惠的條件了!”瑞文擦去臉上的血和膿漿,仰頭高喊道。 這是他所想出的最後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曾經想過,也許阿夏古雷.普雷斯考壓根就沒有壓製“永恒的永恒”的辦法。也許,自己費盡心思扳倒了教授,換來的會是問題無解的絕望答覆。 何況,現在自己壓根沒法得到答案。 他很不希望事情走到這一步,但,如果所有的希望全部破滅,他還是在計劃的終點給自己留下了最後一張底牌。 ——和“永恒的永恒”談條件,舍棄現實世界的身體,進入夢境世界去。 隻是,事情的發展比預期還要糟糕。 夢境世界裡的“自己”已經死了,他哪一邊都沒法去。能做的,隻有徹底舍棄生命。 “來吧!我等不了那麼久,作出你的決定!” 剛擦凈的鮮血再度湧出口腔。瑞文在無形之焰的包圍下繼續向“永恒的永恒”喊叫,用顫抖的手指在羊皮紙上塗下了血字: 我,瑞文.日蝕立約 將於三日之內自行結束生命 作為交換,簽約者需立誓 立刻中止一切詛咒與汙染,強行進入沉眠,不論結局將以何種方式發展 由崇高的鐵之王,安德魯.卡內基見證 契約公正有效 書寫完畢,他讓鐮刀回到手上,竭力引體俯沖,在哀嚎中開始了最後一輪破壞。 這份契約的內容存在不少紕漏,對方隻要稍微過一下腦子就會察覺,他需要做的是加大折磨的力度,阻止對方思考。“永恒的永恒”同化了太多人,在忍受煎熬的無數個意識之中,隻要有任意一個被痛苦沖昏了頭腦,同意了自己的要求,安德魯王的力量就將確保契約有效進行。 實在不行,他還有最極端的一種方法—— 回到現實,自己植入阿夏古雷的大腦,讓意識被同化為“永恒的永恒”的一部分。 隨後,在自己的理智還堅持得住的時候,強行代表“永恒的永恒”簽訂契約。 契約文字閃爍了一下,逐漸泛起耀眼的金邊——“不平等契約”判斷它具備成立的條件! “我數到三!” 在徹底接近力竭之際,瑞文舉起右手,讓那一行行金色文字映在可怖的鮮綠之中。 “一!” 一根手指放下。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無數張臉孔在視線中尖叫嚎哭,聽覺早已失靈。 “二!” 兩根手指放下。 此刻,瑞文非常希望導演口中的“機械降神”能夠及時降臨在這場電影的終幕。 但在短暫的思考過後,他意識到,所謂的“機械降神”、“天外救星”,指的或許就是自己。 “三!” 隨著第三根手指放下,一股股綠色膿漿忽自穹頂處墜落,爭先恐後地將契約層層包裹。 ——留在契約上的名字並非阿夏古雷。 而是亨特。 耀眼金芒瞬間迸發,自鮮綠的每一寸亮麵折射,沖上尖塔,纏繞階梯,直至將整座綠色的天國充盈! 瑞文伸手按了幾下亂飛的發梢,看著契約無聲落回自己的手心,化為無數道繁復的猩紅紋路,與滿布手掌的鮮血融合,完全辨認不清。 穹頂、墻麵、廊柱上,臉孔們扭曲著閉上了眼睛,仿佛無數在劇痛與疲勞中被迫入睡的孩童,期待著睡夢中的天使和解脫。 金色光芒化作一條條縫線,交錯穿插在他們的眼皮間。 鮮綠膿漿停止了流淌。 “抱歉......”瑞文掙紮著撐起身體,很快再度不支倒地,仰躺在逐漸黯淡崩毀的樓梯底部,向他們擠出一絲笑容。 “我也不知道我死了你們會怎樣。但我想......阿夏古雷.普雷斯考和‘灰衣天使’多半騙了你們。他隻想把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鏟除,盡管我同樣不大清楚,他究竟和我有什麼深仇大恨。” 臉孔們沒有半點反應,他也不確定他們有沒有聽見。 他閉上眼睛,長長舒了一口氣,巨大的壓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偏執的天國”的羽毛輕輕拂過下巴,這份寧靜讓人感覺無比輕鬆。 對於即將到來的終結,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由始至終,他從來不曾懼怕過死亡。 然後,他久違地聽見了女巫凱夏的聲音: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噢,抱歉,凱夏,我會給你找個好去處,也許金會想要你。他不太愛說話,也許正合你口味。”瑞文在腦海中說著,感覺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沒時間為自己哀悼。他已經開始思考起了待辦事項,有無數的問題要在死前處理妥當。 “我知道。可,我的救星,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對啊,為什麼......”瑞文在心中自問。肯定不是為了這爛透的城市。 這隻是他為了那些發生在身邊的很小很美的事—— 所做的一件很小很美的事而已。 ............ 狂風山山腰,莫貢達小鎮遺跡。 一小團黑霧悄然湧上山坡。 是那隻消失的獵犬,並非卡勒布,但它們看起來別無二致,所有的野狗都是。 從空間裂縫中,緩緩探出了一隻群青色的亮麵高跟鞋。 一名頭發灰白,麵容卻如少婦般年輕的女性信步走出霧團,個子很高,顴骨輪廓分明,身上一襲群青洋裙,胸脯微隆,嘴唇塗抹靛色唇蜜,當今流行的新德市另類復古打扮。 狂風吹拂在她身上,隻微微吹亂了她的劉海。 “異變徹底消失......”她低頭自語,後鼻音非常重,倒像是名聲線較高的男性: “真沒想到。” “看在三賢的份上,必須開始提前招集祭品們了。” “唉,這毒辣的太陽......” 群青色的“女人”用手遮臉,朝當空烈日抬頭看了一眼,重新回到了黑霧中,消失在原地。 ............ 幻覺潰散,瑞文自地麵掙紮著爬起身來,抬頭仰望。 女神像的頭部徹底分崩離析,兩隻巨大犄角插在地麵,一隻眼睛正對著他。 “卡梅......”他感覺自己無比清醒,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話,聲帶仿佛乾涸的魚鰓般黏在一起。他的身上沒什麼明顯的傷痕,肌肉卻抽不出絲毫力氣,痛楚依舊在肆虐。 所幸,這點聲音已足以引起助手的注意。 “一切都很順利。”卡梅隆臉上笑瞇瞇的。 “他沒有反抗,盡管我也不知道一顆大腦能夠怎麼反抗。” 他指向地麵,一顆被乾枯屍塊環繞的綠色“瘤子”,還在微微地蠕動著。前者屬於這顆大腦的倒黴“繼承者”。瑞文爬了兩步,支起身子,看著那動靜隨著時間越來越微弱。 直到最後,阿夏古雷的大腦再也沒有動彈。 “都結束了?”對方示意自己看向四周凋零的花朵,腐爛的根須。 “結......束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瑞文在臉上露出一絲他認為是微笑的東西。 “很好,現在你應該回醫院去了,瑞文。”卡梅隆把他給一把拽了起來。 “別忘了你答應的事情。” “嗷!不,再等幾天......”瑞文吃痛地搖了搖頭。 “還有很多......很多事沒來得及做。” 他不需要醫院。再也不需要了。 “我需要去趟大學,找邦尼克文教授。有些要事得立刻商量妥當......不,還是先回去,回家去,叫上金,路上捎點吃的,我可不想餓死在澡盆裡......我是說......” “悉聽尊便。”卡梅隆笑著打斷了瑞文的語無倫次。 “我們還得算算你這半個月究竟欠下了多少睡眠債務。睡眠不足者很有可能會在烈日下暴斃,這是事實。” “隨你怎麼算......”瑞文翻了個有氣無力的白眼。 “給我點鎮痛的東西就行......事情會好起來的。” 他忽然發現右手上微微閃爍起了金光,那來自掌心中的“不平等契約”。 它在督促自己盡快達成契約內容。 請不要催我,夥計,瑞文在心中想道。 體諒一下,誰也不想讓自己的生日變成忌日。 光芒又閃了兩下,逐漸隱沒於他的眼中,僅餘下一片沒有焦點的漆黑。 死亡氣息卻靜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後頸。 那是基於安德魯王的力量,由“偏執的天國”施加於他的,對終末越來越強烈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