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麵人的事在坊間傳得很廣，可在世家大族耳中根本就不值一提——或者連傳到他們的耳中都成奢望，便像葉落於水，起了點漣漪，也就平靜了，絲毫不影響他們的生活。人情往來，依舊如故。 　　“王氏三小姐王雅兒來見。” 　　聽得小廝通報，許氏眉開眼笑，連道：“快讓她進來，好些日子不見，我想她得緊。” 　　陸海侍坐在她左手旁，微微苦笑。 　　陸王二家交情極深，陸時節與王家當代家主王汝成私交甚篤，甚至有過指腹為婚的約定。不過陸山與王汝成頭兩個孩子都是男子，陸海出生後又幾次三番險些夭折，這番約定兩人心照不宣地默默廢棄掉了。 　　王雅兒卻三天兩頭往陸府跑，陸府上下都認識這位秀外慧中的王家千金，見過她的人比見過深居簡出的陸海的人都多。 　　許氏也動過心思，想要重提舊事，不過這畢竟是孩子自己的事，海兒不點頭，自己也開不了這口。 　　雖然不好談婚論嫁，可這妮子極其討喜，懂討許氏歡喜，許氏待她也是極好，將她當做自己半個女兒一般看待。 　　但見一隻小巧繡花鞋踏入屋中，往上隱約可見素白羅襪，讓織作精細的水藍裙擺蓋住，名貴的衣衫卻不及少女姿容動人，端的是個靈氣十足的女孩。 　　王雅兒明眸顧盼，巧笑嫣然：“伯母，陸阿哥，雅兒過來玩啦。” 　　許氏招呼道：“雅兒快坐，青雲，倒茶。” 　　王雅兒熟絡地坐在許氏右手旁的空座，雙手接過茶托：“謝謝青雲姐啦。” 　　青雲默默點了點頭。 　　許氏格外中意王雅兒這一點，雖然出身富貴，可待這些下人從無驕慢之色，這點和陸海如出一轍。 　　王雅兒抿了一口茶，就迫不及待地放下茶托，親昵地挽著許氏的胳膊：“伯母，我這次來可讓人帶了好多好東西呢，都叫人送到廂房去啦。一匹上好的南海火蠶絲，三顆銅錢大的東海夜明珠。最特別的是從海外購來的‘凈泥’，是用鮫珠磨粉，加數十味名貴草藥熬煮，最後用海底熱泉處的海泥和勻，才得來的珍品。每日敷在臉上半刻鐘，美容養顏效果極好。” 　　她的笑容像是蜜般甜：“伯母那麼漂亮，用了之後定會更美。要是能一同出門，人家隻會覺得我們是姐妹，還驚訝這麼個漂亮阿姊怎麼帶著個醜妹妹呢。” 　　許氏任她抱著手：“你這妮子就別捧著我了，我年輕時都比不得你，何況現在一把年紀了。” 　　她又愛憐地摸摸王雅兒的腦袋：“你每次來都帶這麼多好東西，可老陸那個榆木腦袋，除了些書畫名植之外，從不往家裡添置東西，那些東西又是他的命根，動不得一點。伯母就是想給你回禮，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 　　王雅兒珍重地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帛，再小心地打開，露出裡麵保存極好的書冊：“怎麼沒有回禮，陸阿哥每次都會讓我揀選書籍回去呢。” 　　許氏啞然失笑：“可每次都叫你還回來。” 　　陸海一本正經地說：“書乃......” 　　許氏沒好氣地說：“你別說話。” 　　陸海語塞，每次見到王雅兒，娘親總像換了個人，對自己的溫言軟語全給了這丫頭，自己隻能乖乖受氣。 　　王雅兒笑瞇瞇地說：“尋常書籍也就罷了，我借的書冊上都有陸阿哥的手記，便是千金都難換。” 　　說罷，她有些苦惱地皺起了秀氣的眉頭：“可惜我太過愚笨，有許多看不懂的地方，隻能讓阿哥給我解答。” 　　許氏看了眼陸海，輕輕摸著額頭：“哎呀，我歲數大了，你們念叨學問我聽著煩。” 　　陸海忙說：“那孩兒......” 　　“你別說話。” 　　陸海乖乖閉嘴。 　　王雅兒站了起來，輕快地走到陸海身邊：“那就不讓伯母煩心啦。外麵日頭正好，和風暖軟，我與阿哥去後院散散步聊聊天。” 　　許氏笑道：“去吧，去吧。” 　　陸海無奈起身，叮囑青雲：“把書放回我的書房。” 　　青雲點頭。 　　王雅兒微微落在陸海身側半步：“我們走吧。” 　　到了後院，下人們識趣地走向遠方找事做，陸海隱隱有些頭疼。 　　開始隻是些尋常言語——雖說在他人聽來多半會覺得不可思議。 　　“魚龍幫賬簿有問題。” 　　“嗯。” 　　“雄武會的二當家收買好了。” 　　“嗯。” 　　“重雲門的首徒不日會到陽雀城。” 　　“嗯。” 　　...... 　　最後，王雅兒問：“陸阿哥為何要去飛花舫？” 　　果然，她知道了。陸海甚至懶得問她是怎麼知道的。 　　王雅兒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如果不是她的父兄也深通縱橫捭闔，她在王家的地位或許就像自己在陸家一樣。 　　陸海隻得說道：“我有安排。” 　　王雅兒沒有追問：“要我護住曹清憐麼？” 　　陸海搖頭：“像尋常即可。” 　　“要幫嬌春贖身麼？” 　　“不必。” 　　“那個賭棍呢？” 　　“放任就好。” 　　“楚邸籽要殺麼？” 　　“不用。” 　　王雅兒柔柔笑了起來：“陸阿哥果然不同。別看我那兩個親哥哥現在穩重，以前都是猴子一般頑皮，惹了不少禍事，最後還要我這個妹妹來善後。可陸阿哥無論什麼事都做得滴水不漏，雅兒怎麼都插不上手呢。” 　　陸海嘆氣：“你那麼聰明，怎麼老喜歡自找麻煩呢？” 　　王雅兒側頭看著他：“陸阿哥比我還聰明，怎麼不曉得找別人分擔一點麻煩。” 　　“我應付得過來。” 　　“我也是呢。” 　　陸海又嘆了一口氣。 　　這丫頭聰明過頭了，又時時刻刻盯著自己，想要瞞過她做些事，實在難如登天。 　　他突然發覺自己的臉被捏住了。 　　王雅兒捏住他的嘴角往上拉：“陸阿哥別嘆氣了，是雅兒惹你不高興麼？” 　　陸海由著她揉捏自己的臉：“見著你我歡喜還來不及。找書苑 wwｗ.zhaoshuyuan.ｃoｍ 隻是有些事不好讓你知道......” 　　王雅兒鬆開了手：“阿哥不想讓雅兒知道的，雅兒一個字都不會問。要是嫌雅兒太聰明，我可一輩子都做個天真無邪的世家小姐。” 　　陸海又要嘆氣，想到王雅兒剛剛的舉動，生生憋了回去。他說：“你喚我一聲阿哥，我怎可能扼殺你的天性，要你裝癡扮傻？你那麼聰明，看得到那麼多事，為兄替你自豪。但有些事，終歸還是糊塗些好。” 　　世上總有許多齷齪勾當，看得多了未免平白勞心傷神，若是這勾當要由自己敬愛的兄長去做，更不知該如何傷心欲絕。 　　王雅兒笑了起來：“看來阿哥也沒有那麼聰明嘛。” 　　她說：“這次阿哥給我的書上的手記寫了，‘人間恰似油鍋，畢竟總要熬煎’，有些事避不開的。我啊，隻有能夠待在阿哥身邊，什麼樣的事我都無所謂的。” 　　阿哥以為自己會在乎什麼善惡什麼正邪麼？自己哪裡在乎過這些事情。他要做什麼，自己就幫他做什麼，他不想做什麼，自己就把那些破事推得遠遠的，不讓阿哥瞧見，對阿哥不利的，全都除掉就好了。 　　王雅兒朝陸海說道：“提了那麼多事都被拒絕了，雅兒實在傷心，不過雅兒總能幫上忙的。” 　　陸海說：“不必是你。” 　　王雅兒笑道：“兩位兄長太笨了，恐怕會拖了阿哥的後腿。” 　　她輕快地說：“畢竟要對付的可不是楚家這塊爛木頭呢。” 　　陸海無言。 　　王雅兒一蹦一跳地走著，心想這次阿哥會給自己哪本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