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天瑞一向習慣了早起，六點半鬧鐘一響他就利索地起身洗漱。等他吃完早點到達教室的時候，大多數同學才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 　　杭天瑞看看手表才七點二十五分，距離上課還有三十五分鐘呢。 　　北方外國語大學不同於其他大學，都是小班授課，一個班人數不會超過24人，而且每個班都有自己固定的教室，座位也是呈一個凹字型排列，既方便同學之間交流，也方便老師對每位同學近距離進行指導。 　　“早啊！”當杭天瑞推開教室門的時候，還沒看見人，就聽見一聲溫暖的問候擠過門隙，鉆進了他的耳朵裡。 　　白燕欽已經坐在教室的一角，穿著整齊的運動服，儼然一副中學生的樣子，和舞臺上的形象完全判若兩人。 　　杭天瑞略帶疑惑地問道：“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昨晚訓練完想趕回宿舍來著，但一看時間都十一點多了，你們肯定都睡下了，而且宿舍也關門了不好打擾，我就在校賓館住下了。早上醒來得早，就直接過來了。” 　　杭天瑞心裡嘀咕起來，北方外國語大學的校賓館條件可不比四星級的賓館差，因為時常需要接待外事活動，這裡的服務和設施都是相當有檔次的，最便宜的房間一晚上也要五六百，感覺白燕欽說起來就跟在街邊長椅上小憩了一會兒似的，不過對於白燕欽這樣“不差錢”的，一晚上五六百的房費也許算不得什麼。 　　杭天瑞挨著白燕欽坐了下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此時他完全抱著馬上要看戲的狀態，因為他知道等到同學們陸續都到達教室上課，這裡一定又會引起不小的騷動，巨星真到了要登臺亮相的時刻了。 　　不過之後的情況卻和杭天瑞設想的略有出入，每一個進來的同學看見白燕欽第一反應都是驚訝和興奮，但是他們沒有把這種激動蔓延出教室去，反倒是立刻關上門，深怕班級的這個“國寶”被他人分享。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一樣：進門，驚叫，關門，再驚叫。 　　白燕欽禮貌地與每一個同學打招呼、合影拍照。 　　曹晟此時發揮出班長的職責，走到教室中間，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聽他訓導。 　　“你們每個人都七嘴八舌說了一大堆了，我們現在有請主角白燕欽給大家講兩句吧。不行唱兩句也行！” 　　大家笑聲一片。 　　白燕欽走到曹晟旁邊，照例標準地向大家鞠個躬，“大家好，我叫白燕欽，很高興能和你們成為同學，希望接下來的四年裡大家能互相關照，共同進步。你們也不要把我當成什麼明星看待，我也是你們中的一份子。平時如果有麻煩到你們的情況，還請大家多多諒解！” 　　曹晟接過白燕欽的話：“哪有什麼麻煩我們，估計以後都是我們麻煩你了，咱們有很多社團活動，院係班級評比啥的，以後肯定少不了你出馬，你這一個頂十個！” 　　“他們說你與第二名肖梓陽不合，是真的嗎？” 　　“‘六進四’的時候簡超被淘汰是不是有黑幕啊？” 　　“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啊？” 　　整個教室儼然成了一個大型新聞發布會現場，眾一線娛樂八卦記者集中火力對著白燕欽連番開炮，恨不能每人挖掘出一條頭條新聞。如果不是苗婕及時出現，估計這場吃瓜大會還不知道進行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苗婕是法語係青年教師中的傑出代表，是從被稱為法國總統搖籃的巴黎政治學院博士畢業的。三十歲出頭就被評上了副教授，獲得過市優秀青年教師和三八紅旗手的稱號。 　　苗婕教學嚴厲，一絲不茍，但凡有同學有成績跟不上的苗頭，不但找你單獨談話，還會額外一對一補課，簡直比高中班主任管的還嚴，同學們都稱呼她為“滅絕師太”。 　　雖然隻是大一新生，但杭天瑞他們也都從高年級學長那裡或多或少聽到了一些關於苗婕的傳聞，所以前一秒教室裡還如開party一般吵鬧，後一秒立刻像走進了千年古剎一般，萬籟俱寂。一早上，四個小時的課上的緊張有序。教室裡除了此起彼伏牙牙學語的朗讀聲，再無別的雜音。 　　十一點半左右的時候，大家陸續開始偷偷瞄一眼手機或者手表，都在掐算著下課的時間。白燕欽發現離下課還有不到二十分鐘了，突然舉起了右手。 　　苗婕很欣喜地望向白燕欽，要知道今天一早上的課白燕欽是第一個主動舉手的，像苗婕這樣的嚴師一向喜歡積極主動發言的學生。 　　“ENZO，有什麼問題？”苗婕慈母般地叫了聲白燕欽的法語名字，這是剛上課的時候她給每位同學起的，這也是係裡的教學傳統之一。 　　“苗老師，我想先提前離開，可以嗎？” 　　白燕欽的這一句話讓苗婕的臉瞬間晴轉陰，如果這時候有一個情緒天氣實時監測係統的話，那麼一定已經飆升到紅色預警了。連杭天瑞都不自覺立起了課本，準備抵擋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苗婕踱步到白燕欽課桌前，她翻了翻白燕欽的書，“你是以前學過法語嗎？今天上課講的對你太簡單了嗎？” 　　白燕欽用很端正坦誠地語氣回復苗婕：“不是的，苗老師，是我怕待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杭天瑞差點沒被白燕欽的話噎住，他大概知道白燕欽的意思，是想趁著其他班級都還沒下課的時候先離開，畢竟下課人流量很大，教學樓樓梯也不是很寬敞，他在這個時候出現，一定會引起大規模的騷動。萬一誰磕了碰了甚至出現更嚴重的事故，這個責任可就太大了。可是苗婕又不知道白燕欽所謂的麻煩是什麼，聽起來還以為白燕欽是要挑釁，讓她少惹麻煩呢！ 　　苗婕果然是誤解了，“麻煩？是你覺得老師不讓你走會有什麼麻煩嗎？我可以告訴你，你現在走會有大麻煩！” 　　白燕欽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的言語讓老師誤會了：“不是苗老師，是因為我，額，我的身份，可能不太合適……”要白燕欽自己說出來自己有多麼出名、多麼受歡迎確實挺為難的，一來他也沒那麼厚臉皮，二來這可能會讓苗婕覺得更像挑釁的話。 　　曹晟及時站了起來：“苗老師，事情是這樣的，可能您平時不太關注現在的年輕人都在看什麼，ENZO他是一個當下比較火的節目裡的選手……” 　　還沒等曹晟說完，苗老師就打斷了他：“所以呢？沾沾自喜了？有底氣了？就可以無視學校規章製度，無視課堂紀律了？” 　　“不是的，是他怕待會下課人多，大家圍觀上來，影響秩序吧。”望著苗婕鋒利的眼神，曹晟越說聲音越小，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半個屁股已經坐回座位上了。 　　苗婕把自己的書往桌上一扔，“世界漢語教學學會副會長，法國著名漢學家白樂桑教授去年來我們係講座也沒見引起騷亂啊？一個大一新生還沒有什麼建樹，上了個電視，就要上天了？就能引起大家圍觀了？” 　　曹晟也有點哭笑不得了，感覺苗老師和他們壓根就不在一個對話頻道上。 　　杭天瑞也站起來試圖替白燕欽解釋：“不是，苗老師，要不這樣，我這麼說，您的偶像是誰？假如您的偶像現在出現在您麵前了，您會不會特別激動，而現在有幾百上千個和您一樣的人對您的偶像傾慕已久，您想想這個場麵會是怎麼樣的？” 　　苗婕沒有任何表情地回了一句：“我的偶像就是白樂桑教授。” 　　教室外麵的烏鴉不失時機的尬叫了兩聲。 　　白燕欽示意杭天瑞不要再說了，一方麵他覺得再說下去對老師不尊重，另一方麵這一來二回的十幾分鐘已經過去了，馬上就到下課點了，已經沒有必要爭取了。 　　唯一慶幸的是，下課鈴適時地打破了這讓人無所適從的窒息氣氛。苗婕回頭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鐘，再回身時不少同學已經開始收拾書包了。 　　“繼續上課。”苗婕的話像突如其來的一股寒流，瞬間凍住了整個教室正欲蓬勃發芽的朝氣。 　　看著大家發愣的表情，苗婕又補充道：“怎麼了？剛才耽誤了十幾分鐘，現在不補什麼時候補回來？明天還有明天的任務呢！” 　　王棟悄悄對著陳智明說：“得，這下兩全其美了，既沒耽誤課，下課也沒人會圍觀了。” 　　白燕欽沒有想到大學的第一堂課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收場的，他給全係最嚴厲的老師留下了最壞的印象。 　　白燕欽的手機不停地震動著，是胡椿寧催促的電話，下午他還有一個見麵會。白燕欽很想把手機直接關機，他拇指抵著關機鍵，就是沒有勇氣按下去。 　　這節課一直拖堂了有半個小時才結束，白燕欽向苗婕鞠一躬，抓起書包就沖出了教室，遠遠聽到他慌忙的聲音“對不起，胡姐，剛下課，我這就……” 　　教室裡的同學都麵麵相覷，誰也沒敢挪動半步，直到苗婕走出教室，大家才嗡嗡地議論起來。 　　“太可怕了，剛才，以後每天都要這麼壓抑的上課嗎？”王棟的話代表了幾乎所有人此時此刻的心境。 　　杭天瑞拿出手機，想給白燕欽發幾句話，可是又不知道發什麼。 　　“去吃飯吧！”陳智明拍了拍杭天瑞，這才讓他意識到自己早已是饑腸轆轆了。隻是這個點食堂也隻剩下些殘羹冷炙了，就像這僵冷的氣氛一樣，咽一口，胃裡便是痙攣攪動。 　　杭天瑞還是發出了信息：“你還好嗎？”隻是直到晚上也沒收到白燕欽的回信。 　　杭天瑞躺在宿舍的床上，也沒心加入陳智明和王棟的睡前談話。他一直在想著白燕欽。杭天瑞在手機上刷著新聞，心想是不是能看到什麼關於白燕欽的最新消息，卻也沒看到任何有關的報道。 　　“No news is good news.”杭天瑞這樣說服自己。 　　“咚咚”兩聲敲門聲。 　　陳智明看了眼手表，已經十點半了：“這會誰還來串門！” 　　陳智明打開門，居然是白燕欽：“你怎麼回來了？” 　　“不好意思，沒打擾你們睡覺吧？”白燕欽的聲音比往日聽起來更加謹小慎微。 　　杭天瑞一聽是白燕欽，一個翻身便下了床。 　　“我回來拿一下學生卡，那個在線聽力教材需要上傳學生卡驗證。” 　　杭天瑞想要問白燕欽怎麼沒回他信息，但是畢竟陳智明和王棟都在，他這樣一問等於告訴他們，他是有白燕欽的聯係方式的。所以停頓了片刻，杭天瑞也隻不痛不癢擠出了幾個字：“你下午都還好吧？” 　　“恩，還好！就是事情有點多，我這拿了學生卡就走了。” 　　“加個微信吧！”陳智明突然拿出自己的手機，伸到白燕欽的麵前。 　　白燕欽楞了一下。 　　“我意思就是下次這種事，我們發個照片給你不就行了，還用得著你特意跑回來一趟，不麻煩啊！” 　　白燕欽愣神了片刻，脫下書包，從書包翻出一個手機來，點開微信二維碼，讓陳智明掃他。 　　陳智明看了一眼白燕欽：“你這把手機藏那麼裡麵，怕人偷啊！” 　　“哦，因為要錄節目，身上裝著也不太方便。”白燕欽躲閃著陳智明的眼光，“好了，通過了！” 　　這時突然從白燕欽的褲子口袋裡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找書苑 www.zhａoshuyuaｎ.com 白燕欽下意識用手捂了一下褲子口袋，試圖掩蓋住此刻沒有聲響卻勝過一切鈴聲的震動。 　　“那個，經紀人在催我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明天課堂見！” 　　杭天瑞看了眼陳智明，他大概已經猜出陳智明在想什麼了。 　　果然陳智明看了看白燕欽的微信號，“這應該是他的小號吧，朋友圈都沒有，這是什麼意思？用個小號加我？” 　　杭天瑞急忙幫著打圓場：“可能不方便吧，畢竟人是公眾人物。” 　　“那也不至於對同寢室的人這麼防備吧，怕我們泄露他的微信嗎？我本意也是好心，他這經常不在的，留個聯係方式，學校有什麼事也好及時告訴他。”陳智明已經是語帶怒氣了。 　　“這是有點不地道了。”王棟也加上一把火。 　　“那反正不管大號小號，這也是他的微信號，能聯係就行！”杭天瑞還在為白燕欽打著圓場。 　　陳智明不免被杭天瑞逗笑了：“能聯係就行？你看他那個手機從哪翻出來的？恨不得縫在書包裡了，這一周能看一次這手機就不錯了。天瑞，你也不要為他說話了，看起來我們確實不是一路人。起碼，我應該是不會和他做朋友的。不交心的人，不值得！”陳智明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扔，拿起牙缸去洗漱間刷牙了。 　　“不交心的人，不值得！”陳智明的話一晚上都穿梭在杭天瑞的大腦中，他點開白燕欽的微信朋友圈，隻有一條一個月可見的動態——一張北方外國語大學的教學樓照片冰冷的躺在那裡：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