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鷺是直到開學第四天才第一次見到了白燕欽。 　　說來很不巧，剛辦完入學手續，楊鷺就接到了姥爺病危的消息，向係裡請了假，急忙趕回老家見了姥爺最後一麵。 　　經歷了這一遭家裡的變故，重回學校的楊鷺顯得非常沮喪。她和室友都還沒怎麼打過照麵，所以更談不上找她們傾吐內心的傷悲了。 　　一晚上她都幾乎沒怎麼睡著，天一亮就來到了教室。 　　楊鷺當然不知道白燕欽每天也都是很早就來到教室，她平身裡第一次體會到了“不期而遇”這四個字裡藏著的悸動。 　　白燕欽的肌膚和陽光一個色調，搭配著純白的襯衫，風既把他的衣領掀開一個小角，也把女孩的芳心吹起了漣漪。 　　“你好。”楊鷺的眼神躲閃著垂向白燕欽的腳。 　　“你好，你是這個班的？” 　　“嗯，第一天來，家裡有點事，你好。噢，我認識你，噢，我叫楊鷺！”楊鷺的話說的沒有邏輯，仿佛風把她的言語也吹得散亂。 　　“哦，我們八點才上課，你不用來這麼早。” 　　“睡不著，起來預習一下功課。” 　　“要我幫你嗎？落了好幾天的課，怕難跟上吧，苗老師很嚴的。” 　　“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在家有聽錄音。” 　　“哦，那我在這讀單詞不影響你吧？” 　　“不影響，你讀你的，正好我也能聽聽。” 　　楊鷺上高中的時候也算是班裡的班花，收到過不少的情書，她以為情話可以是詩詞，可以是情歌，可以是一段特意為你準備的告白，卻從沒想過，情話也能是簡單的法語字母。A、B、C、D……像音符一般敲擊著心。 　　上課的時候楊鷺也總是分神，她本應該模仿苗老師的發音，可她總是不經意的瞥向白燕欽，讀著他的唇語，跟著他的嘴一張一翕。 　　這絕不是一見鐘情，隻是因為見到了偶像的忐忑。楊鷺這樣向自己解釋，但是她還是時不時打聽著白燕欽的消息，哪怕是宿舍裡的八卦閑聊，她都有意無意要聽個究竟。 　　“你們知道嗎？白燕欽報了係裡的學習部。” 　　“他不是應該報文藝部嗎？怎麼報了學習部。” 　　楊鷺默默聽著室友們的對話，她向來不主動說話，都是安靜聽著，隻是偶爾流露出驚訝或是喜悅的表情。剛才聽到這一最新爆炸性消息，她也在報名表上劃去了文藝部，轉而填上了學習部。 　　八卦消息的傳播速度永遠都比時間跑的快，到了係裡各部門招新的日子，向來無人問津的學習部幾乎被踏破了門檻，整個法語係新生一共才68人，報名學習部的就有47人。 　　楊鷺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47個人中脫穎而出的，成為了最後學習部錄取的8個人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白燕欽也在那6個人之中。這對於楊鷺來說就足夠了。 　　當然不開心的人也有，陳智明就成了被刷掉的那41人之一。 　　“他連課都上不齊，還報名什麼學習部，搞笑呢？他有時間？還是為了出風頭？”結果公布的時候，陳智明幾乎是摔門而出的。 　　其實楊鷺內心也在想，白燕欽時間那麼有限，怎麼還要報名參加學習部。命運沒有給陳智明獲求答案的機會，卻給楊鷺提供了一個契機：學習部開學的第一項活動——學習沙龍，被分配給了她和白燕欽負責。 　　學習沙龍一般都是高年級的學長向低年級新生傳授一些學習經驗，分享學習心得，說起來也沒什麼難組織的，找兩個係裡聲名在外的學霸學長，安排好時間和地點，基本就算完成。不過對於楊鷺和白燕欽來說，他們都不想把這樣一次難得的機會變成雞肋一樣的過場。 　　周六的清晨，雖然大多數同學還沒有睡醒，但是校園裡的花草卻早已蘇醒，露汁洗過葉麵，晨風卷過枝頭，每一株藤條都挺直起腰背，盡情享用陽光的早餐。 　　楊鷺敲了敲門，白燕欽已經在教室裡了。 　　“你好！”楊鷺的聲音比她細微的腳步聲還輕，她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緊張，但是臉上泛起的梅粉還是出賣了她。 　　白燕欽顯然沒注意到楊鷺的翩然而至：“哦！你好，沒注意到你進來。” 　　“沒事的！”多一個字楊鷺都不敢說。 　　“你是哪裡人？”白燕欽幾乎主導著整個對話。 　　“我是天津的。” 　　“那倒是挺近的啊，周末一般不回家嗎？” 　　“不回，學校周末還有很多講座什麼的，都挺好的。”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講座會比較吸引人呢？” 　　“你怕我們的學習沙龍也很沒意思，沒人來參加吧？” 　　白燕欽點頭笑笑：“是啊，這種講座很容易就辦的無聊了，高中時候我們學校常舉辦，最後都是睡倒一大片。” 　　白燕欽的自然帶動著楊鷺沒有剛開始時那麼拘謹了，也漸漸打開了話匣子：“還是和講的人有很大關係，估計你來講大家就都來了。” 　　白燕欽欣然一笑：“我現在可是被老師黃牌警告的學生，反麵教材。” 　　“反麵教材才更有說服力。”楊鷺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白燕欽突然心頭一喜：“你說的話倒給了我一點思路，我們可以找完全不同的兩撥人來講啊！” 　　楊鷺表示出疑惑：“哪兩撥人啊？” 　　“你覺得大學生活隻有學習嗎？” 　　“那當然不是了。” 　　“所以啊，相比於中學裡更多看重的是學習成績，大學我們需要關注的更全麵豐富，社交、各種活動、社會實踐等等。我想學習沙龍隻是討論課本的學習嗎？我們是不是還可以請一些在其他方麵有特長的優秀學長來分享。” 　　楊鷺有點恍然大悟：“比如說打籃球打得好的，或者唱歌唱得好的，像你一樣？” 　　“哈哈，那也不是，就是說他可能法語成績不是那麼突出，但是他在法語之外還有自己的興趣，有自己擅長的方向，也可以來給大家講一講。我相信可能並不是每個同學都抱著一定要在法語方麵有所建樹的心態來的，有的可能也是因為父母老師的影響選擇了這個專業。”白燕欽甚至興奮地錘了一下桌子。 　　“為什麼感覺你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 　　“恩，平時感覺很拘謹，今天好像更自然一點。” 　　“是嗎？我都沒意識到。可能是對這個事比較感興趣吧。” 　　楊鷺還想問問他參加學習部的原因，但看著白燕欽興奮的勁頭，怕問題太過唐突，顯得冒犯。 　　白燕欽則繼續著他的勁頭：“那我們就按這個思路做策劃吧，你PPT做得怎麼樣？” 　　“馬馬虎虎吧，但做這個沒啥問題的。” 　　“那就得麻煩你了，一個是我不是很會做，另一個就是，我時間……”白燕欽有點難為情地擠著話。 　　“沒事沒事，我們是一個團隊嘛，本來就是互相幫助的。那對了，方便加你微信嗎，等我做好，我好發給你看看。” 　　剛說完，楊鷺就發現自己毫無意識地向白燕欽要了微信，要是放在平時，她應該是很難張開這個口的。 　　不過這理由的確也合情合理，白燕欽也沒有什麼遲疑便拿出了手機，讓楊鷺掃了他的二維碼。 　　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教室裡隻有敲擊鍵盤撰寫計劃表的聲音，但這份安靜中的悸動仿佛又代替他們說了很多。而時間也不忍攪擾他們，悄悄地隨著陽光爬上教室的窗臺，溜進窗戶，翻上課桌，攀援到兩個人的麵頰，為他們的淺笑添上深摯的暖色。 　　晚上回到宿舍，楊鷺把手機放到書桌上，像有儀式感一樣的打開臺燈，隻開到最弱的一檔。在暖煦的燈光下，白燕欽微信的朋友圈也像是被貼上了一層濾鏡。照片多是一些有人的背影的風景，有在海邊的，有在山林的，有在街角的咖啡店，也有在像是教室的地方。雖然隻是些背影，偶爾有一兩張露出側臉，但是那背影就像是風景的一角似的，少了他，仿佛景色也丟了幾分觸動人的亮點。 　　楊鷺一一把這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都保存下來，一晚上總是拿起手機看一看，放下，又拿起看看。像是在溫習白天的功課，生怕漏掉了每一個細節。 　　PPT也已做好，但是編輯的信息卻在對話框中改了又改，刪了又刪。 　　“嗨，白燕欽，你看一下，學習沙龍的計劃……” 　　“晚上好，白燕欽，不知道有沒有打擾到你，這是我做的學習沙龍策劃案……” 　　“在忙嗎？方便的時候可以告訴我一下，我們一起討論一下方案……” 　　但還沒等楊鷺發出去，白燕欽已經先發來了信息：“在忙嗎？方便的時候可以告訴我一下，我們一起討論一下方案？” 　　學習沙龍的主題最後被確定為“如果我不熱愛法語怎麼辦？”這樣的具有網絡營銷思維的標題果然吸引了大量的新生報名參加這次活動。講座請來的兩位學長，一位是公認的學校超級學霸蘭敏，另一位則是校話劇社的骨乾張之瀚。兩個人分別從不同維度闡述了如何在大學裡找準自己的人生方向和目標，特別是張之瀚的演講，讓很多新生感到一股不一樣的清風，原來在本專業之外，也有如此廣闊的空間。法語專業畢業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去搞外事外交，要去外貿公司，也可以有百花齊放的鳴響，重要的是遵從內心，發掘自己的誌趣，找到自己的航標。 　　楊鷺和白燕欽的第一次配合就取得了超出預期的反響，本來白燕欽就有明星效應的光環加持，經過這次組織活動，又讓很多他的粉絲同學更生出幾分崇拜之情，甚至還有不少人路轉粉。 　　可能因為這次振奮人心的經歷，白燕欽近來感到活力十足，課堂上甚至破天荒地得到了苗老師的表揚。所以當胡懷遠又找到他的時候，他也絲毫沒有感到驚訝，甚至還有一點小自豪，才幾周時間他就從諸位老師的眼中釘變成掌中寶了。 　　白燕欽笑盈盈地走進辦公室，向胡懷遠主動問好。 　　胡懷遠卻一臉怒氣地指了指桌子上的雜誌：“這又是怎麼回事？” 　　白燕欽被問的一頭霧水，他上前看了看封皮，是法語係的係刊，小心翼翼地詢問道：“胡老師，這是我們係刊吧，出了什麼問題？不過我也不是負責係刊的，是和我有關係嗎？” 　　胡懷遠拿起書，翻到其中一頁，遞給了白燕欽：“你看看這篇。” 　　白燕欽接過來掃了一下，原來是報道這次學習沙龍活動的，這讓他更加疑惑了：“這個有問題？是文章哪裡沒有如實報道嗎？”說完白燕欽還又特意仔細閱讀起來。 　　胡懷遠提高了嗓門：“不用讀了！是你這活動辦的就嚴重有問題！” 　　“不是每年新生開學後都要辦學習沙龍嗎？” 　　“那你辦了什麼？” 　　白燕欽呆呆望著胡老師，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回答了。 　　胡懷遠看他沒有發話，長嘆一口氣：“原來你根本都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學習沙龍是要告訴大家學習！學習！”胡懷遠狠狠敲了敲桌子，“怎麼學習法語，學好法語能帶給大家什麼，怎麼樣才能從這麼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將來考入外事外交部門，或者成為法語領域的學者專家。你卻讓大家把主要心思放在開展課外活動上，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白燕欽這才有點恍然大悟：“不是的胡老師，我們也請了蘭敏學姐，給大家專門講如何學好法語，隻是同時還讓大家有更多的可選擇性，你是不是適合學法語，如果你不適合，那是不是就意味著自暴自棄，是不是還有別的方麵可以挖掘發展。” 　　胡懷遠對白燕欽的解釋很不滿意：“這些同學都是千辛萬苦才考到了我們學校，考進了法語係，還沒有開始學習，你就告訴大家你們可能不適合這個專業，這是什麼邏輯？咱們學校一直以來就是培養外交官外貿人才的搖籃，你在大學的學習一切都是以你的專業為基礎的，不夯實你的基礎，你再有別的天分，那你也是一座沒有打牢地基的大廈，一推就倒。專業是我們的敲門磚，你所說的那些特長是錦上添花的，不是核心！” 　　白燕欽一時語塞，他沒有想到一次精心策劃的學習沙龍活動居然變成了“蠱惑大會”，他還想要申辯，可是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胡懷遠看他不做聲了，走過來拍拍白燕欽：“學習部你先不要參加了，我也並不是責罰你，也是你的特殊經歷造成了你現在思想上的偏差，不完全是你的責任。” 　　白燕欽還想要解釋：“胡老師，找書苑www．zｈaｏshuｙuan．com 你真是誤解我的初衷了，我不是……” 　　胡懷遠擺一擺手，打斷他：“好了，你先出去吧，之後我再就你的問題找你詳談。” 　　這是胡懷遠擔任係輔導員以來，讓他遇到過最束手無策的情況。對於不學習搗亂的學生他很有手段，可是白燕欽並不是不求上進，也不是刻意違反校規校紀，他讓你“錯”的甚至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批評他。胡懷遠唯一確定的是白燕欽參加的這個什麼選秀節目對他的思想造成了很大的扭曲，讓他的人生觀發生了偏差，他有一種油然而生的使命感，不能看著這樣一個有天賦的孩子毀在他手裡，他要及時把白燕欽糾正到正確的人生軌道上來。 　　學習部之後的活動白燕欽都再沒有參加，這讓楊鷺感到困惑，她忍不住詢問白燕欽，白燕欽的回答隻是“太忙了，分不開身”，雖然理由聽著很合理，但是僅僅從這沒有語氣的回答中，楊鷺也感受到一種不走心的無奈。 　　杭天瑞也很少見到白燕欽了，平時也是上完課就走了，話也說不上兩句。偶爾發個微信問問白燕欽，也都是過很久才回一條。 　　倒是最近媒體上關於白燕欽的報道多了不少，好像他參加了不少節目，出鏡曝光率大增。 　　“所以，他可能真的是忙吧，畢竟是流量小生，這個資源大家都搶著要，顧不上回信息也是情有可原的。”杭天瑞隻能這麼想了。他隻是不解，之前白燕欽總是流露出不願意過多浸淫在娛樂圈內的想法，還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學校，但是怎麼這麼快就變了呢？是資本改變了他？還是金錢綁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