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斤的稻穀，五百斤的麥子，足足裝了七八個大麻袋。庫房裡的糧倉幾乎見了底。大兵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歇息著，韓光宗和田地主一個搬糧食，一個稱糧食，忙得頭上起了汗。他們把稱好的糧食搬出去，大兵又用自己帶的公稱稱重，結果每個袋子裡的糧食都少了二十斤。 　　田地主扭著大腿，認了栽，又補了一百斤的糧食。糧食稱好後，韓光宗將糧食往馬車上扛。記錄認捐冊子的兵，將田地主家認捐五百斤稻穀，五百斤麥子的簿冊拿過去給田地主按手印。 　　等田地主按完手印確認好認捐數額，記錄的兵將伍佰斤三個字在旁邊劃掉，改為貳佰伍，就這樣田地主認捐的糧食瞬間就變成了貳佰伍拾斤的稻穀，貳佰伍拾斤的麥子。韓光宗看見了這一幕，他不敢多嘴，也不敢和田地主說。雖然這字上有塗鴉的痕跡，但也是百口難辨真與假。因為從古至今，沒有幾個人能鬥得過當兵的。當兵的有槍，他們有命，但是這槍克命吶，一克一個準！ 　　馬車上堆滿了裝糧食的袋子，軍馬拉著馬車，鉚足了勁，身上的肌肉線條仿佛要撐破了皮似的爆出來。等大兵們走遠，田地主癱軟地倒在門口的臺階上罵道：“畜生！一群狗娘養的畜生！” 　　晚上長工、短工們從田裡回來，田地主難得地走進了後院，對著眾人說道：“鑒於戰事形勢困難，今天宅子又遭到大兵們的洗劫。從明天起，你們的口糧、工錢一律減半。”然後又念到幾個長工、短工的名字，說道：“明早你們就回家去吧，院子裡十幾張嘴，養不活了。”語氣中帶著無奈和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吃過飯，韓光宗把白天發生的事和胡耀文說了。胡耀文說道：“現在的兵比土匪還野蠻，打著認捐的名義，實則是填充自己的錢袋子。” 　　韓光宗說：“人家有槍，有槍就是硬道理。他能用槍在你身上開一百個窟窿，也能堵上你身上那幾個出氣的孔。這以後的日子，看樣子又是不好熬了。” 　　胡耀文接過話，說道：“快了，熬過這一陣，就能看到希望了。”說完帶上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戰事越來越亂，城裡也時常有大兵在走動。韓光宗不關心哪個軍閥、哪個派係能打贏，他隻希望能過幾天太平的日子。城外戰火連天，城裡的人也不安生，整日的提心吊膽，一個個像霜打得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提不起勁。老百姓隻希望耳邊的槍炮聲離他們越遠越好。 　　隨後的幾個月裡，街上傳來的是北伐的消息，隻聽見北伐軍把兩個大軍閥乾倒了。城裡的人覺得北伐軍厲害，都開始支持北伐軍，期望他們北伐勝利，讓老百姓趕緊過上太平日子。後來又傳北伐軍在節節勝利的時候，國民黨和共產黨兩個剛過上日子的“小夫妻”鬧分家了，還見了血。 　　按照韓光宗的話說，“這滿城消息啊，是最上麵的人心裡門清，卻假裝不知道。聽到點風吹草動的人，不去辨別真假，自己再添油加醋一下，各處傳播。最下麵的人則是抓住了一個瓜蔓，就構想著整個瓜的模樣。”反正就是風傳風，人傳人，一時間城裡各種消息滿天飛，分不清真真假假。 　　這天，韓光宗正在後院喂牲口，胡耀文慌慌張張地從前院跑了進來，腳上粘著泥，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滴。隻見他慌慌張張地將平日穿的衣服塞進一個布包袱裡，剛準備打結係上，又打開包袱，從一個深灰色衣服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 　　韓光宗透過著光，能看到白紙另一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胡耀文將紙攥在手裡，看了一下，準備抬手將紙撕了。後又鬆開了手，跑到廚房灶火臺前，拿了一根樹枝在灶火洞裡扒了一下，見灶火洞裡沒有火星子，就又起了身，索性將信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嚼吧嚼吧，生生地吞了下去。 　　看到這個平時乾活吃飯都不積極的文人如今一臉的慌張神態，韓光宗走了過去，關心地問道：“發生什麼大事了，慌張成這樣。” 　　胡耀文故作鎮靜地說道：“尋到家人了，高興地失了態。那封信本來打算寄出去，看能不能聯係到家人的，一直沒有錢，就沒寄出去，找書苑 wwｗ.zhaoshｕｙuan．cｏｍ 現在尋到人了，也就沒用了。”韓光宗不是一個傻子，他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紙包住火的大事，眼下也不敢多問，隻是假意地說道：“尋到家人就好，萬事小心。回家了記得傳個口信過來。” 　　胡耀文“嗯”了一聲，換了一雙新的鞋子，就急急忙忙地奔了出去。正巧在前院門口跟剛進門的田地主撞在了一起，胡耀文顧不上疼，起了身就跑了。田地主一陣吃痛，齜牙咧嘴地坐在地上，罵道：“他娘的，著急投胎嗎？瞎了的狗，也知道聞著氣味，給人讓個道。” 　　韓光宗聽到聲音，跑到了前院，替胡耀文說道：“他尋著親人了，恐怕一時間高興地得了失心瘋，著急去跟家裡人碰麵。” 　　“在我這吃、喝、拉、撒、住，走了也不知道好好地說一聲，狗娘養的，真不是一個東西。那麼早回來，田裡的活肯定沒乾完，小心我扣你.....”田地主把這句話當成了與長工、短工們的口頭禪。他猛地想起來，胡耀文在這乾活不要工錢，就沒把剩下的話說完。於是，拍拍屁股起了身，往院子裡走了進來。 　　韓光宗走到門前，兩邊方向看了看，胡耀文已經沒了人影。這個時候，從身後傳來田地主的聲音：“看個什麼勁，拿上家夥，下地乾活去，扣不了他的，老子還能扣不了你的。” 　　自從上次被大兵洗劫之後，田地主越發地會壓榨人了，宅子裡的活乾完後，韓光宗時常被派到田裡幫著乾活。韓光宗從後院拿上鋤頭，出了門，往田地裡去了。宅子裡低眉順眼的日子他過夠了，有時候真想跑到外麵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