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緊緊貼合肌膚衣物,任何想要移動的角度都被預先限製。拘束器攥緊口鼻耳喉,想要汲取一瞬便從前方溜走的空氣便已耗盡心力。 雙腿被鉗死不動分毫,雨水順著發絲滴上眼皮。諸往塵很清楚這一套東西就是為了防止他擺脫掌控,可他不能停止掙紮。 錯亂迷茫的雙眼。 緩緩眨動的雙眼。 漆黑不見的雙眼。 我要回到她身邊。 大腦幾近停轉,嘴上的拘束器似乎放鬆了一點。 風。 唇齒本能地探取,絲絲涼溫滑入氣管,思考在慢慢恢復—— “咳啊!” 拘束器猛地一縮,精準痛擊脖頸間的某處,方才吸入的空氣如此撤逃大半。 仿佛在限製諸往塵別死,也別活得太好。 每當意識陷入模糊,即刻要昏厥的前一秒,拘束器就會鬆開管製,勾引諸往塵的求生本能蘇醒過來,施舍小恩小惠後再打入天牢。 車子有些顛簸。 肩膀翕動的匠師服。 嬰兒的尖銳啼哭。 母親開合的雙唇。 無數雙瞳孔凝縮坍塌成一。 “轟!” 車體似乎側翻,眼皮外突然一亮,旋轉晃動腦漿翻湧,嘔吐沖動溢出咽喉。 “嘔……” 拘束器被裹上一層嘔吐物內衣,順著諸往塵的下巴、喉結和肌膚四處竄逃。 天塌地陷。 高速旋轉終於了結,拘束器仍然在正常工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表麵的受力也被虛化,似乎是被人扛起或者拖拽。 顛簸,停下,最後被丟出。 …… 黑暗。 ……模糊的嘈雜。 “喂!” 拘束器被拿下,諸往塵重見光明。“強大”的光明,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來,抬手遮擋,再後知後覺地摸摸脖頸上的黏稠,甩是甩不乾凈的。 “諸往塵,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聒噪的男聲。低沉、洪亮、富有侵略性。 無處不在的強光。 “你們——呃呃呃呃……” 電流轉瞬刺穿全身。 “諸往塵,一個匠師還他媽犯罪。” 思緒渾濁黏稠。 “嗯啊啊啊啊嗯……!” 一把鋼刀緩緩深入大腿。 完全睜不開眼,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灼燒。 雙手向大腿上抓去,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血液自刀身向外洋溢,刀尖摩挲擁吻腿骨,組織穿過鏤空,舔舐每一寸血槽。 冰寒。刀身似是剛從冰層中取出,碎渣被暖血漸漸融化,些許冰流順著血管流向腳趾,奔回心臟。 “你想乾什麼……啊啊啊啊!!!” 火熱。另一把燒得滾燙的刀緩緩挪入上胸,撕碎碳化皮層後繼續深入,停滯在最攝人心魄的地位,縷縷輕煙飄入鼻腔,蜷縮的胃竟也嚎叫不停。 “嘔啊——” 全身都因頻次的輕電流痙攣,嘔吐不自覺地前傾,卻被雙掌摁在椅子上被迫後仰。 嘔吐物從咽口湧出,胃酸燒灼內壁自嘴角流下,鼻孔噴出結塊物質,還未頂上來的胃液悻悻退回。 “扔回去。找點東西給他吃。” 熱刀冷刀離開身體,雙臂被架起。 好亮、好亮。 軀殼被拋出,陷入一團漆黑。 鐵門上鎖,諸往塵摸索著地麵。 沙礫。粗糙的地麵上遍布各種細小的石塊,空氣中彌漫潮濕的魚腥,寂靜的死臭,循味過去隻能摸到濃重的乾殼。走獸擦過拇指,血腥逐漸蓋過一切。 無邊無盡的漆黑。 世間一切都陷入靜止,諸往塵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意識緩緩爬進軀殼。 “快點。” 燒人的強光。 又是兩雙手架起胳膊,小腿似乎被人踩住?又好像沒有。 “唔嗚……” 一隻手抓著什麼東西塞入咽喉,下顎被撕開,濃重的泔水。 “嘔……” “真惡心。” 有人在說話。 舌頭動不了。 “為什麼要叛國呢?你對社會有什麼不滿嗎?” 大腿痙攣。 “嘖。” 我睜不開眼。 刺骨激流澆淋,身體本能地蜷縮,可肌肉止不住顫抖,嘴部卻下意識扭向肩膀妄想吸入水液。 一想睜眼光亮就會驟增,雙臂上的毛發被光燒卷縮在肌膚上。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 懸空的身體終於被扔下,我想蠕動。左手臂被釘鞋踩住,尖刺紮進骨骼。 “啊……啊……” 發煙的氣管燥裂,痛聲叫不出來。 “說話啊!” 食指向上彎曲,後仰。指甲與肉芽分床,最後背靠手背躺下。 骨肉仍在牽連。 我…… 冰水傾盆而下,舌苔卷不動水,咽不下去。 “畜生。” 啊…… 腳跟一涼,緊繃的什麼斷了開來。 雙腿動不了了。 “走嘛!跟我一起!” 她穿著她最喜歡的黑色,在一片繽紛的花海中開心地笑。 眸光穿透閉仄的時隙投入我心,我看到輕柔的暖光、黑裙旋轉,花香下沉。 蜜蜂跳開花瓣顫晃。 微風飄渺喜悅流光。 “啊啊啊!!!” 左手一甩攥緊釘鞋腳踝,拉扯全身拽移,滿口尖齒咬住膚骨。 “呃嗯!” 發絲、頭皮、麵頰。 怒擒、跺碎、沙礫。 疼痛在另一個不怎麼隔音的房間混雜,大腦表皮和腎上腺素在勸架。 強光閃爍,眼前一瞬出現了某張麵容。 裹緊漆黑的皮質,透過裝置宣泄怒火。 我看不透他們的臉。 不可抗力將我擊昏。 啊。 意識重新激活耳膜,周圍響聲被調大。 我剛想抬起手揉揉眼睛,想起化妝師方才勸誡的眼神便作罷。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諸先生,常老師準備好了。” 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前來提醒的孩子麵容清秀,有些局促。 “好。”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匠師服。 “歡迎各位來到新秀作家——常料塵老師的新書《彼方》發布會現場,我是本場發布會的主持人白雪。讓我們掌聲有請常老師和她的愛人——” 上臺前一刻的聚光燈是最亮的。 照得人有些恍惚,有些怯懦。 “……那我有一個問題想問諸往塵老師,身為匠師您是如何支持自己愛人堅持創作的呢?作家這個身份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麼?” ……Well. 話筒……噢、現在已經不需要話筒了。 “實際上,我很難說她是一個熱愛創作的人。 “我個人覺得,至少熱愛創作這一點應該是很多作者的共同之處,但我愛人不是。” 一地雞毛。 揉搓成團的廢紙夾雜黑發散落一地,廁所的冷燈照入走廊。 不好。 我快步走到門口,她正抱著馬桶乾嘔。 觸目驚心的紅色。 待機的醫療機器人。 “我討厭自己。” 她躺在懷裡輕輕說。 “說吧,諸往塵。犯罪經過。” 尖刺嵌入肋條,銹蝕鐵鉤提起肩胛。 “這麼多天,你什麼都不想說。” 我抬起頭,此刻他應看到眼眶的空洞漆黑。 “不會是以為自己能活下去吧?” ……哈哈。 “她時常會想放棄這個身份,包括身份所承受的責任、義務。” 她清醒的時候會覺得有些尷尬。 “對不起……” 我坐在病床旁邊削蘋果時聽到這句話。 抬起頭,她的嘴唇沒什麼血色,但一旁的儀器參數都顯示正常。 “沒事的。” 頭發很軟,我能聽到心臟在有力地躍動,這很好。 “我又想到新的故事了。” 沒關係的。 “你不想寫的時候,扔下那些就好了。” 她其實很厲害,有時卻很脆弱。 也正需要我。 有種液體流進已經空無一物的眼眶。 然後縷縷竄進大腦,我開始能感受到這股液體。 膨脹,收縮,延申。 ……這些是什麼? 在空中緩緩飄灑的光,那是什麼? 從未見過的色彩。在半空起舞,搖曳。 好多個世界,好多個視角。 角度微微偏移。 ……我現在有幾雙眼睛? “……來人……來人!!” 恐懼? 麵罩,夾層,呼吸器,絨毛,肌膚,瞳孔,神經。 原來你長這樣。 但我似乎在眼眶外的無數雙眼睛下長了一顆心。 咚咚。 “但我會一直支持她。 “直到她自己不想繼續下去為止。” 我靠在椅子上,死死盯著屏幕。 “好了嗎?”她躺在從床上叫我。 網站上寫著大大的“未確認”。 “還沒有。” 看了眼時間,“11:58”。 “還有兩分鐘,我在看。”方圓跳出來說。 “方圓——”她翻了個身,抱住企鵝公仔,“你覺得能過嗎?” “常明小姐。”方圓點點頭,“以我判斷,編輯部沒有任何理由否掉您的作品。” “哎呀……嘴真甜。”她把頭埋進企鵝肚子。 “我是認真的,您寫得很優秀。” “叮鈴鈴——” 電話響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未確認”變為“已通過”。 還有挺顯眼的“第一名”。 “她對我來說——”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而我卻盯著她。 “意味著一切。” 塵埃緩緩落下。 我也不清楚自己現在什麼樣。 幾個肺,幾雙眼睛,幾顆心臟。 反正我也控製不了。 “媽的……” 噢,他來了。 “媽的!媽的!媽的!操!” 嗬嗬嗬…… 他踩碎了我某個晶狀體來泄憤。 肺絲暴露在外,纖纖搖曳。 我的雙臂在某個培養室中活蹦亂跳,我能感受到。 我會回到她身邊。 “感謝您精彩的回答,那麼常老師。” 主持人看向她。 “您這本《彼方》詳細講述了人類在麵對死亡時種種復雜的感情,那麼主人公為什麼會在那麼多次絕望前搖擺不定,但每次都選擇活下去呢?” 聚光燈轉向她。 “因為——” 她看向我。 “還有想活下去遇到或者再見到的人吧。” “嗬嗬……嗬嗬……” 他笑什麼? 最高壓的電流穿透我身,沒什麼感覺。 “你可真耗得起,諸往塵。 “你這怪物!” 砍刀一次次砍在硬化外殼上,蜿蜒的觸手伸向他,被輕鬆砍斷。 唔,還是不行。 但我就快能殺了你了。 “嘻嘻。” 我會回到她身邊。 “畜生!死媽東西!怎麼還不死?!” “……哈哈哈。” “怎麼殺不死……你怎麼還不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害怕吧,害怕吧。 我馬上就能—— ……什麼聲音? “轟!” 墻壁被炸碎,強光消散,塵煙中有個人影。 “行動!” 好多人沖進來。 頭好疼。 “諸往塵?諸往塵?!” 好熟悉的聲色。 大腦好像要分裂了。 好疼…… 似櫻綻將“諸往塵”從莫名其妙的裝置下取下。 警笛聲大作。 “諸往塵。” 那是段太過巧合的回憶。 他在一個有微風的下午遇見了她。 河裡遊過幾條鮮艷的魚,卷起浪花。 她趴在橋邊,在筆記本上寫字。 本來他就應該直接走過的。 本來她也不應該掉進河裡。 是命運的推手嗎,刻意讓你我二人相遇? 不是的。 不是的。 諸往塵盯著眼前的遺書燒做往塵,方才起身。 “你做什麼去了?”常赴問。 “沒什麼,哥。”諸往塵笑起來。 “以前的事罷了。” ……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這是什麼感覺? 一切都回到既定的位置上,能感受到形狀,能有感覺。 “諸往塵?” 似櫻綻輕輕扶起想要起身的諸往塵:“感覺怎麼樣?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啊……啊。 “我……” 我有一雙眼睛、兩隻胳膊、一顆心臟、十根指頭、一張嘴。 皮膚上長著體毛,指頭上有指甲,頭皮下是大腦,脊柱在背部。 ……我正常了? 諸往塵眨眨眼睛,看向一旁。 是似櫻綻。 “我老婆呢?” 諸往塵坐在醫療艙中,環顧四周,隻有似櫻綻。 “常明!” 似櫻綻低下頭。 “怎麼了?她怎麼了?” 似櫻綻微微張口,又把話憋了回去。 “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諸往塵抓著似櫻綻的肩膀,眼淚從正常的眼角湧出。 “……我們現在在S-1天城上。” 窗外雲層飄渺。 “你被綁架了一年。” 醫院很安靜,眼淚滴在醫療艙上的聲響很大。 “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情。” 似櫻綻的睫毛在翕動。 “五個月前常赴進了監獄,父母因為‘凋零’去世了。” 諸往塵搖搖頭。 “常明……小明前幾天在昏迷中離開了。 “醫療艙的試用品今天才做出來……對不起…… “對不起……” 天外星空很亮,銀河懸駐在眼前。 黯淡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