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小兒子何瑞這個臭小子,何思賢鋼鐵般的內心都是千瘡百孔。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癥患者,奇怪地遊走在排場無邊的成功官僚和顏麵盡失的失敗父親之間。 深感無辜的他,很想大喊一聲,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老大何文、老二何武二人雖然科舉名次殿後,但總算榜上有名;現均已外放為官,歷練一番、增加資歷之後,再做打算;即使將來無甚大的作為,何思賢作為父親,也不算太過丟臉。 何老三可是比兩位哥哥聰明太多,讀書更快、更好、更多;一直滿心歡喜的何思賢後來卻被狠狠地打了臉,迎來了最深的失望,何瑞拒絕參加科舉考試;急得他大罵何瑞,就是一堆扶不上墻的爛泥。 何瑞同樣深感無辜。 同樣失望的何瑞同樣不理解自稱看透一切的父親,為什麼認為讀書一定要做官? 世上有那麼多有意思的、好玩的事情可以做,為什麼非要選定無聊透頂的衙門? 何瑞並不想做廟堂裡的大人,黃金屋、顏如玉這些他一點都不稀罕;他就想做江湖之中一個自由隨性的普通人,隻想在天地之間隨心所欲一輩子。 何思賢堅信,隨心所欲應該是世上最難的一件事,要想做到幾無可能。 可何瑞並不這樣想,他認為最難並不代表不能做到;即使別人都做不到,那也不能說明自己亦做不到。 何瑞的心思不在科場,就是把他綁去也沒用;因此,第一個回合,何思賢敗下陣來。 何思賢可是以堅忍著稱的政壇常春藤,豈能隻因輸了一個回合,就扔出白毛巾主動投降? 他怎能讓別人一局定自己輸贏? 自己一畝三分地裡的一屋都掃不了,還奢談什麼掃天下? 滿臉嘲弄之色的他自信地伸出三個手指,驕傲無邊地說,三局起步。 * 於是第二個回合開始了。 何瑞被禁足,一步不能踏出房間,每日隻送最差的飯,吃的比下人還慘,隻要不餓死就行。 暗中觀察的何思賢覺得,他每次透過窗紙上的小洞所看到的何瑞,舉止正常得就像一個秩序井然的怪物。 何瑞臉上仍和往常一樣安寧平靜,波瀾不驚;再差的飯,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吃出美麗風景;或躺看書畫,或坐玩琴棋,或踱步頌詞。 在何思賢看來牢房樣的、巴掌大的房間,到了何瑞的眼裡彷佛就是無限廣闊的大千世界。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也沒了,失去耐心的何思賢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一想到何瑞那悠閑自得的樣子就知道,即使再關上幾個月,何瑞也不會求饒的;而且,如果繼續關下去的話,他自己定會先變成瘋子。 就這樣,何瑞又下一城。 * 接著,第三局開鑼。 何思賢告訴何瑞,想去哪裡都行,自由是你的,你能拿走;可銀子是我的,我不給你。 何瑞無所謂地笑了笑,然後就留給何思賢一個單臂揮手的背影,瀟灑地走了,真沒帶走一塊銀子。 由著性子行事的何瑞乾什麼都隨意,當然不會有規律,在家兩天、在外三日,毫無章法可言;但那是有銀子的時候,而這次沒一兩銀子,他能在外麵堅持幾天? 何思賢倒要看看,沒錢的何瑞會做出怎樣的舉動;於是,派人暗中跟蹤何瑞,隻觀察、不現身,除非危及生命。 可是,之後傳回的跟蹤結果,讓他徹底驚呆了。 何瑞代人寫過信、飯店當過小二、私塾做過先生;或得幾文、或給一飯、或求一宿;想乾就乾,不想乾就找個破廟躺下看書。 噢,對了,最神奇的是,何瑞在乞丐窩裡呆過一天,看他那雀躍不已的樣子,就像是見到了久違的知心朋友。 這種隨遇而安、無欲無求、渾渾噩噩的情形,不就是混吃等死嗎? 難道這就是他想要的完美生活? 難道他願為這種隨心所欲的自由付出一切?就像何思賢為政治生涯付出畢生心血? 何思賢恍然大悟,原來何瑞一直認為,他自己全力追求的東西,和任何人全力追求的東西並無二致,都是最重要的。 直至在自家門口親眼見到形如乞丐的何瑞,何思賢才最終下定決心,從此不再強求。 何瑞雖然全身酸臭、衣衫不整、發如雞窩,但臉上有光、眼裡含笑、一如往常;大搖大擺、旁若無人、一身輕鬆的風采,像極了衣錦還鄉的富貴之人。 何府上下所有人隻看一眼何瑞,就都呆若木雞、手腳麻木、內心冰涼,隻留下無數思緒集體在風中淩亂不堪。 最後,還是由麵如死灰的何思賢親自出馬,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無比絕望的話,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轉眼結束了戰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無可奈何之事,隨他去吧。 * 其實,你可以把那句話看做何思賢高高掛起的投降書。 這是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認輸,而且不想翻盤的想法也如假包換。 實際上何瑞並不認為自己打敗了政壇第一高手,也不覺得是在為自由戰鬥,更不是要爭個輸贏;他仍是一張白紙,連權術謀略的邊都沒摸到,而隻是順其自然而已。 不給銀子,沒關係;不讓回家,也行;這一切本就不屬於自己,有沒有都影響不了無畏的心;而且誰離了誰不能活? 沒了誰,太陽就不再升起? 大地之上,哪裡不是美麗新世界? 即使把他的命拿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隻要能拿走;況且丟掉了性命,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放飛自我? 不知道他可否明白,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 何思賢最終完全理解了何瑞。 每次看到何瑞要出門,他都要不厭其煩地說著同一句話:記著帶銀子,不要忘了。 盡管他如此完美地理解了,卻依然無法原諒何瑞,因為在人們的眼裡,有一點自始至終無法改變,他仍舊是一個淪為笑柄的父親。 在毫不理解的時候,他覺得何瑞簡直就是一個廢物;而在最終徹底理解之後,他認為何瑞完全就是一個廢物。 縱然快樂,也隻是個快樂的廢物;而快樂的廢物,依舊是個廢物。 誰不是以成敗論英雄? 真丟臉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