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回到籠中 林子苗 3332 字 2024-03-17

“我們家門口就這麼點兒地,都趁著今天天氣好,等著曬糧食,你搶去了我們家的門口,就是搶了我們家的糧食!”李雲手扶著門框,高亮的嗓門穿透翻曬稻穀時揚起的塵土,怒睜的眼裡閃著火光。   “我先曬又不能怎麼樣,你知道我們家人比你們家多。”鄰居王玉以哲學家和數學家的口吻辯駁。   “我隻知道豬崽兒會吃的這樣多,你家是新添了豬崽子?”李雲占據了上風,開始發出勝利的歡笑。   “添了豬崽兒也是公豬崽兒,不像誰家裡呀,連公崽兒都添不了!”鄰居嘗了一口曬過的稻穀,乾燥的水稻咬在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奶奶的的你說什麼!”李雲暴跳如雷,抓起一把稻穀糊在了王玉的臉上。鋒利的稻殼讓王玉的嘴角浮現淺淺的傷口,漸漸滲出血來。王玉隨即反應過來,抓起李雲的肩膀,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兩人扭打在一起,無數骯臟的話語和散亂的頭發落在稻穀堆積的縫隙中。這場沒有觀眾的戰鬥突如其來地發生,也伴隨著戛然而止的結局。   “你就是生不出兒子!活該你們許家絕種!”王玉丟下惡狠狠的話語悻悻離去。   李雲呆坐在原地,世界短暫地停止,無數苦楚向這個命運悲慘的女人襲來。曾經她有過一個聰慧的兒子,她叫他將兒,兒子是他被丈夫暴力對待時候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在家庭中唯一的地位來源。這個重要的支柱在一次離奇的溺水中坍塌了,從縣城遠嫁到龍村的她因此受盡了婆家的嘲諷和白眼。多年後她又生下一個女兒,因為響應政策號召她被勸說做了結紮手術。而恢復生育能力的手術需要兩千的高昂價格,她哭訴過、要求過,丈夫的默不作聲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李雲就這樣卑微地生活了一年,如今鄰居都已經無視起她的尊嚴,嘲諷她的身子。   李雲坐起身,狠狠踢了一腳乾癟的稻穀,回到破舊的房間,抱起女兒向著遠方走去。   醉酒的許貴回到家中,散落在門口的稻穀、半掛的門鎖、消失的妻子和孩子讓他瞬間清醒。他詫異,因為這個破舊的家中並沒有偷盜的價值。   “那女人跑了!”短暫的思考後他意識到。但他隨即開心起來,自己多年的累贅沒有了,不,不止一個累贅,兩個累贅都沒有了!許貴的醉意再度襲來,沉沉睡了過去。整整一個月許貴都在醉酒和清醒之間暢快自由地銜接,他愉悅地消耗著家中僅剩的財富,醉生夢死地享受著。可在某一天在他酒足飯飽,男人渴求女人的欲望來臨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夢中李雲回來了,褪去衣物、一絲不掛地躺在了他的身邊。許貴沉醉、享受著這場得之不易的春夢。   “春宵一刻值千金吶!”許貴想。   良久,他被孩子的吵鬧驚醒,是女兒。李雲抱著哭鬧的女兒,正準備哺乳。許貴的火氣立刻湧出,剛準備發作,李雲就跪在了他的麵前。   “別打我!別打我!我能給你生兒子!我能給你生兒子了!”   一年後,一個男孩順利地誕生了,兒子的出生給李雲的家庭帶來了的巨大的變化。一貫瞧不起她的公公婆婆終於在意起了這個瘦弱的兒媳,把兒媳接到自己家,又把最好的一間屋子留給李雲坐月子。床上鋪著兩床繡著牡丹花的大紅色被子,是婆婆的嫁妝;每天吃的雞蛋是要按大小挑好的,個頭小的進不了李雲的碗;每天飯前還要請上幾炷香,隔幾天要去祖墳燒上幾張黃紙。李雲再次因為兒子享受了一段難得的舒適日子。   許貴也終於收斂起了他兇狠懶惰的本性,拿起生銹的獵槍為老婆兒子做起了籌謀。田雞、野兔、水鳥、山雞,他從不空手而歸,獵物化為厚實的肉塊和溫暖的湯水,溫暖著李雲的心。李雲一度充分地相信,自己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大妹!快去鐵路上看看!許貴出事了!”李雲的姐姐李彩慌亂地跑到家中,打斷了正在做飯的李雲。李雲的大腦升騰起一片白霧,姐姐的神色告訴她這不是謊言。鍋裡的飯菜傳出焦糊的氣息,孩子的吵鬧從房間中傳出,李雲機械般一步一步地走出門去。李彩撲滅爐灶中的火,又沖進房間抱起孩子立刻跟了上去。   原本正在施工的鐵路失去了往日吵鬧的機械聲,此刻被更吵鬧的人聲覆蓋。一具黝黑的屍體散發出陣陣的不知名氣息,混雜著散落在一旁的幾條死魚的腥臭。不遠處,有幾個警察和施工隊正說著話。   “你們都看見什麼了?”警察向施工隊詢問。   “就看見這個男人一手拿著魚竿,另一手拎著幾條魚沖過來。”領頭的施工人員說。   “對對對,走到鐵路上,突然大叫一聲,我們到這就看他倒在地上了。”一旁的隊員附和道。   警察望向耷拉的電線和地上原本應該是青綠色的竹子魚竿,明白了一切。接著向住所最近的李彩詢問。   “這附近有什麼湖泊河流嗎?”   “有,東邊有個人家承包的魚塘,人經常不在家,養了一條很兇的大狗”李彩思索片刻說道。   “你就是李雲吧,案件初步分析已經很清楚了,你丈夫經過鐵路時手裡的竹竿碰上了電線,觸電死亡。”警察轉向一旁眼神空洞的李雲說道。   “他說,今天中午吃魚的......”李雲看著地上焦黑的屍體和幾尾小魚哽咽著擠出幾個字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人群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就連呼吸都逐漸。凝固隨即一聲巨大的哭喊響徹四周,那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一個女人的哭泣......   因為是在鐵路工地上意外死亡,一個月後,李雲得到了一筆的數目不小的撫恤金,足足三萬元。村子裡的通訊突然發達起來,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村子上的每一戶人家,之後幾乎每家都派出了一個代表來到了李雲的家。   “那個,李雲啊,許貴之前在我們這欠了不少酒錢,你看看這欠條......”   “我這有他之前借錢打的欠條你看......”   李雲接過欠條,有幾個月前的,有一年前的,三年前的,她結婚前的;金額有幾十塊的,上百塊的、有利息的、沒利息的。李雲點點頭,讓大家各自先回家。人群散去後,她獨自在狹小但空曠的房屋中靜靜地坐著。   8月,正午的烈日灼燒著所有的活物,即便對於勤勞的人們來說,也應該是午睡休息的時間。但此刻的龍村沒有人在休息,每個人都在門口狹小的陰影中等待著,目光聚集在烈日下施步而行的女人。   女人走進一戶人家,陰影中緩緩伸出一雙手,女人從懷裡取出包裹,從包裹裡數出幾張有零有整的錢來,交到那片黑暗中,同時接過一張紙條,走向下一家。   陽光繼續炙烤著大地,蟲鳴聲咆哮著要撕破耳膜,但女人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辨。   “是我,許家媳婦,我來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