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1)

回到籠中 林子苗 2944 字 2024-03-17

我的故鄉龍村是個奇怪的地方。   北方的天氣像身披重甲、威風凜凜的將軍,呼一口氣就是狂風暴雨;南方的天氣像是柔弱嬌美的姑娘,一顰一笑都是淺淺的不著痕跡;處在南北交界處的地區就不是那麼容易形容了,他時而受了欺負似的陰雨綿綿;時而精神煥發,蒸乾所有水汽亮堂個不眠不休。   對於龍村的村民來說,從復雜的天氣變化中總結出農事規律是一件難事。這裡的溫度變化像牛羊身上的毛尖尖兒一樣細微,但也如毛尖尖兒一樣累積起來變數巨大。老祖宗留下的二十四節氣在這裡並不總是適用,龍村人隻知道,春天幾場細雨徹底浸潤土地後就要開始播種花生、玉米、棉花,稍晚一些也會有人種上小麥。這片神奇的土地是富庶的,它可以孕育如此多的作物;這片土地是貧瘠的,它會吸取生命來孕育新生。   十歲,我充分具備了跟隨母親下地乾活的能力,母親用鋤頭在鬆散的土地中挖出一個小坑洞,我和姐姐將沾滿紅色藥水的花生種子放進去,下一排坑洞挖出的土被母親巧妙地覆蓋在放好種子的坑洞上,循環往復。清晨我們趁著絲絲涼意,踏著露水出發,烈日洋洋我們便休息。中午啃上一個圓溜溜的燒餅,喝幾口自家炒的大葉茶葉,一家人就鋪上草席在樹蔭下休息。   “媽,你騙人。”我閉著眼睛嘟囔著說。   “媽騙你什麼了?”母親疑惑地問。   “你說小孩子沒腰,乾活不會累的,可我現在腰疼。”我一邊說一邊揉著自己似有似無的腰。   “傻孩子,那不是腰,是肉疼,睡一會兒就好了。”母親也閉上了眼睛,平靜的呼吸聲漸漸代替了話語。   蟲鳴聲伴隨著愈發炎熱的空氣漸漸響起來了,陽光不再吝嗇它的光芒,自由地灑在土地上;風起,帶動樹梢上嫩綠的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布穀布穀,收割麥穀”,那是布穀鳥對勤勞莊稼人的祝願。多年後我會懷念起這時候的悠閑時光,期望著在草木的蔭蔽下度過一生。但此時我想的隻是如何使用接下來即將到手的報酬。   為了激勵我們下地乾活,母親為我們製定了合理的雇傭關係。工作一天,我和姐姐都可以得到十元的回報,兩天就是整整的二十元。在那個辣條零食一毛一包的時代,這無疑是筆巨款。這和壓歲錢的性質不同,我們有完全支配他的權力。如何使用這筆我通過正當途徑獲得的不必上交的資金,我心裡早已經有了打算。   學校旁的小商店裡,有著當時最先進的紅白燒錄卡遊戲機,幾乎所有孩子都對它充滿了興趣,光是看著包裝盒上長著黃色頭發、揮舞著拳頭的遊戲人物,小小的腦袋裡就能幻想出一場競技。半年前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時就已經下定了擁有它的決心,今天正是實施的時刻。   我抱著遊戲機滿心歡喜走出商店,想象著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正要出門卻被老板叫住。   “小子,你還沒付錢!”   我鎮定下來,遞出那張被攥得太緊且被汗水濕潤的二十元,頭也不回地闊步走出了門。   我抱著遊戲機,輕快的步伐走過正有人玩鬧嬉戲的操場、走過小孩子打彈珠翻螞蟻穴的沙地、走過走廊被訓斥的鼻青臉腫頭發亂七八糟的男孩女孩。最後走進班級,把遊戲機高舉過頭頂,越過目光熾熱的的同學,坐在了座位上,等待著人群聚集。   “許維禮,你拿的什麼,這麼寶貝?”   “我知道我知道,放碟片的影碟機!”   “沒去過小賣部吧,我知道,是遊戲機!”   我享受著人群的議論,等待著人群安靜。隨後故作神秘,伸出手指指向幾個平時順眼的同學。   “我需要對手,你們晚上可以到我家來。”   於是我又走過空曠無人的走廊、狼藉的沙地、寂靜的操場,回到了自己的家,吩咐起母親準備起了晚餐。   “今晚有很多人會來。”   母親詫異地看了看我,似乎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孩子走進了自己的家,這種充滿自信和命令的吩咐令她想起了一個人。   “好,我去下點麵條。”母親係上圍裙走進了廚房。   傍晚,一大盆熱氣騰騰麵條被端上桌,澆上了油亮亮的澆頭。幾個孩子蹲在門口,聽著轟隆隆的火車聲大口吸溜著麵條。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趁著吃飯沒人說話的間隙,我開始給他們排起了名次和順序。老大是自己,要第一個玩,老二是你,老三是他......   三根彩色的電線連接上電視,按下開關,連接好手柄,插上遊戲卡,幾行不認識的英文出現在平時隻能播放新聞的電視上。隨便點擊幾下,兩個像素小人隨機出現,戰鬥就可以開始了。我的興奮和自豪溢於言表,不僅來自於遊戲,更來自於這是第一次有人接受我的邀請前來做客,我的姐姐卻對此表現出不屑。   “要不是那個遊戲機,才不會有人願意過來。”   “那又怎麼樣呢?他們過來了,不論因為什麼,能用東西讓他們喜歡我是我的本事。”我回敬她毫不遜色的輕蔑。   母親再次詫異地看著我,仿佛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被操縱的提線木偶,遠處有個邪惡的靈魂正代替我發出聲音,讓人不寒而栗。但我立刻又和朋友們投身於熱火朝天的遊戲,恢復了孩子的天真和單純。母親收拾著風卷殘雲後的桌麵,筷子和碗敲擊出一聲詭異的聲響。   “別玩太晚,家裡大人會著急。”母親離開了。   我不記得那天玩到了多久,隻記得母親生氣地沖進來拔掉了電視的插頭,指著外麵幾乎接近於黑暗的天氣,催促著幾個孩子趕緊回家去。我從小板凳上坐起,看著天空,突然沖出去叫住他們。   “快看太陽那邊,那邊會有流星!”   幾顆細小的白色光點緩慢地從快要消沉的夕陽前劃過,清晰可見。   “明天你們也可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