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官家,淑妃娘子求見!”趙佶剛剛在自己的寢殿福寧殿躺下,一位身著男裝和白靴的宮女便小聲來報。 劉淑妃如今是趙佶的寵妃,若是不生什麼變故,趙佶當晚本來是要往劉淑妃的純和殿去安歇的。此刻趙佶是全無興致了,可又怕冷落了美人,便手指一抬道:“讓她進來吧!” 那劉淑妃頭戴珠冠,著上加荷邊短袖外衣,內著寬袖長袍,下穿她新製的一襲淺赭長裙,雲霞披帛,梳著一個最時興的鸞髻,裊裊婷婷地就進了福寧殿,待她走到官家的床榻邊,這位遍體金玉、年過三九的後宮佳人便似孩子般往趙佶懷裡一滾,用自己那銷魂的柔聲撒嬌道:“今日的宴會好生無趣,都是些不敢多說一句、不敢多走半步的官眷,臣妾看著都覺得拘束!這一天不見,臣妾都想官家了,官家怎麼不去純和殿陪臣妾了?” 趙佶輕撫著劉淑妃的玉臂,又握住她那軟玉春蔥道:“今日大宴,朕多吃了兩杯,不想就上了頭了,在這裡躺一躺!愛妃啊,今日天冷,你怎麼還是穿得如此單薄,小心凍壞了你,就真成了冰美人了!” “原來是這樣,那官家就好生歇著吧,明早臣妾再來給官家請安!”說著劉淑妃的朱唇往趙佶的頭上輕輕一吻,然後戀戀不舍地站起身來。 “近日有幾個宮嬪害了紅眼病,這東西會傳染,你可要小心些,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趙佶叮囑道。 “知道了,官家歇著吧!” 劉淑妃回了自己的純和殿,她的母親因參加宴會還沒有出宮,一臉村婦相的她見女兒回來了,忙叫奶母抱走了劉淑妃的兩子一女,又支開眾宮女、黃門,獨自迎上去放低了身子小聲問道:“可是、打聽出了些什麼?” 劉淑妃一麵命人來燒旺了爐火,一麵在自己鋪著緙絲棉墊的美人榻上坐下了,努嘴道:“許是官家不想叫我知道吧,兩句話就打發我回來了!” “哎呀,那定是真出了什麼事!女兒,這兩日你可得留心打聽著!”劉母也小心地坐下了,“你爹爹,一個酒保出身的村漢,如今做了節度使,還不知足,還想與鄭家國丈並肩,做國公爺呢!” “媽媽可告訴爹爹,務必小心些,皇城司那些察子可到處盯著呢,如今女兒得寵,那梁都知等人還肯奉承著咱們,萬一女兒失了寵,或者有個三長兩短,梁都知再到官家那裡落井下石,說爹爹結交大臣、圖謀不軌,那咱家可就要大禍臨頭了!”劉淑妃轉頭看著母親,“我看那蔡大宣一肚子荒唐,也不像個成大事的,爹爹可不要把寶都押在他身上!福金【1】那丫頭如今嫁到了太師家,她跟我最好了,咱家也不可冷落了太師,還是要多籠絡著些!” “哎,這太師父子也是的,怎麼一家子骨肉就鬧到這樣!說起這個來,到底是怎麼著?我在外麵也是聽得三言兩語的,女兒啊,你總是曉得事由的吧?” 劉淑妃嗤笑著向上一番眼珠,道:“還不是因為蔡大宣想居相位鬧的!那蔡大宣看太師已是位極人臣多年,年紀也那麼一大把了,就想著讓太師退下來,給他在幕後做個幫襯,他自己來做這個相公,這也是仗著他跟官家打小處得好。哪曾想,太師也是個嗜好權柄如命的,萬萬不同意,那蔡大宣便出了個歪主意,趁著太師有一回生病,就拉來一位太醫給太師診治,回頭跟官家說時,便稱太師已是來日無多,蔡大宣乘機哭請官家讓太師致仕。宮裡也有太師的眼線,太師聞訊後星夜入宮,讓官家收回了成命!從此以後,父子兩個就反目成仇了!” “哎喲,這相位到底是什麼呢,怎麼父子兩個也這般爭搶,什麼禮法、人倫都不顧了!” “媽媽有所不知,想當年太師跟他的兄弟蔡文正公蔡卞,也是為了爭搶這個相位反目的,他們蔡家人的吃相難看,也是有名的了!不過說起來,為了爭奪皇位而父子相殘、手足相殘、夫婦相殘的,自古以來也真是不可勝數了!隻是本朝還好些,祖宗家法嚴謹些!” “媽媽聽家裡先生給你爹爹講起前朝的事,也是嚇人得緊!”劉母說罷,母女兩個默然了片刻,不一會兒,劉母又下意識地向四周警覺地看了看,“女兒剛才說你爹爹的那些話,也很是的,每常媽媽也是這麼跟你爹爹說的,可他偏說那算命的都給他算好了,女兒就是那皇後的命,楧哥兒定能坐上太子寶座……” “噓——”劉淑妃嚇得捂住了母親的嘴,也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叫爹爹千萬千萬莫有此想,就算做夢,也千萬不要說出來免得叫人聽去,爹爹是活膩歪了,女兒可還沒活夠呢!這些年女兒在姐姐身邊,留心看著,若不是她那般爭強好勝,一心想蓋過聖人,又想叫她生的哥兒做儲君,以致思慮過甚,恐怕也不會這般早死!” 劉母拍了拍女兒綿軟的嬌背,安慰道:“其實媽媽也知足了,媽媽本是個數著米粒下鍋的主兒,粗布麻衣的婆娘,哪曾想你這入了宮,被發遣出去,又僥幸入了宮,還撞了大運,有幸被貴妃娘子收為了養女,更沒想到女兒如今還得了寵,從此咱們一家是雞犬升了天,全汴京都眼紅!那些小人們,背地裡還叫你爹爹是‘酒保節度使’!人家叫就隨他們叫,可是你爹爹還想故意氣氣那些小人,就等著他們叫他‘酒保國公’、‘酒保國丈’呢,嗬嗬!”劉貴妃(謚號“明達懿文皇後”)當日雖然收了劉淑妃為養女,但隻以姐妹相稱,這也是公主稱呼妃嬪娘子們的成例。 劉淑妃振作了一下精神,聽著隔壁兒女們的打鬧聲,坐正了身子道:“爭還是要爭的,不然後半輩子就要受氣!當日女兒被發遣出宮,在那何閹家裡住著,他竟敢百般羞辱女兒,這個罪,女兒這輩子可不想再受了!若不是我得了聖寵,豈能要了何閹狗命,出了這口惡氣?” “也是,如今女兒這般得寵,媽媽這麼糊塗,也知道定然會有那麼些人嫉恨你呢!不往高了爬,真是不行!”劉母提了提那一身總覺不合體的二品命婦服。 “當年一個劉婕妤三下兩下就扳倒了孟皇後,隻是可惜哲廟早逝,她隻有一個兒子還三月大就夭了,被咱們官家賜了一個太後的名號,居然還想乾政,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憑什麼,所以就被左右的小人給逼死了!這些小人慣會看風色,若是哪天咱家也失了寵,又沒個依仗,還不知怎麼個死法呢!楧哥兒過了年可就五歲了,如何不作長遠的盤算?何況以色侍人,終是不得長久!” 劉母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瑟瑟道:“這倒是,這倒是,劉太後都這麼慘!也怪她無子,白白算計了!不如人家前朝那個劉老太後,還有仁廟這個養子呢,是吧?” “這些年女兒在姐姐身邊用心學了不少,不然我這三十的人了,可靠什麼攏得住官家的心!隻是還須靜待一些良機出現,爹爹就是太心急了些,譬如今日,也催得我有些緊了!” “好,好,女兒果然出息了,回家以後媽媽一定跟你爹爹好好說說,叫他悠著點,別壞了女兒的盤算!女兒進位淑妃才半年多,可是急些什麼!”劉母又細細端詳著女兒那形同二八的冰肌玉膚,在滿身貴重妝飾的托襯下越發顯得明艷動人,不禁臉上綻開了笑,“媽媽、爹爹生得這樣形貌猥瑣,偏生女兒竟似天仙一般,又會妝扮,又手巧會做衣服,女兒做的新樣衣服,每回都叫全汴京、全天下的女子去學、去仿,媽媽臉上盡是光彩!女兒在這一色娘子們堆裡還這麼出眾,叫官家心頭肉一般看待,嗬嗬,大約也是命了!” “以後媽媽也要常往京裡各王公重臣的府裡走走,手頭上闊綽些,且不可怠慢了!” “好,左不過是要舍得這張老臉!” 【1】福金係茂德公主(帝姬),大劉貴妃所生的女兒,以美貌知名,嫁與了蔡京第四子蔡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