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廿二日在文德殿例行早朝畢,趙佶到了自己的寢宮福寧殿中,此時知樞密院事、被汴京人譏稱為“媼相”的童貫已經在那裡單獨候著了。 待童貫行過大禮,臉色尚有些暗黃的趙官家在殿內踱了幾步,便看著殿外寒冬中孤寂的修竹,長嘆一聲道:“馮浩剛才已經跟你交代了吧,真是沒想到,在我大宋境內出了如此駭人聽聞之事!唉——,好似給朕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以你看,該是何人所為?” 那童貫雖然出身內侍,可是其人彪形燕頷,亦略有髭,瞻視炯炯,項下一片皮肉如鐵,而今雖已六十五歲了,身板卻還像四五十歲的,何況他此刻身穿的正是一身宰執才配的大袖寬身的紫色公服。隻聽他近前來,以低沉而有力的嗓音回道:“稟陛下,老臣乍聞噩耗,也是六神無主!此刻細細想來,嫌疑最大者自然莫過於北人諜者!馬政一行少說五六十人,還有鴻臚寺二三十人,如此人數眾多,居然被歹人一舉拿下,又不著痕跡,實在令人心驚!” “那會不會是京東或河北賊寇所為?比如那宋江等賊人?”趙佶低頭喃喃自語,“如此機密之事,連我朝也沒幾人曉得,何況朕早已再三下禦筆不許監司、帥臣等過問,又怎會走漏消息,叫北人偵知呢?” “若說有賊寇故意洗劫驛站,誤打誤撞害了金國使臣,倒不無可能,可是據臣所知,鴻臚寺人眾尚未見到馬政等人呢,兩股人馬一齊遭人毒害,陛下試想,能是巧合嗎?”童貫湊得更近了,“縱然果真是賊寇所為,想必背後也是北人諜者所主使!” 趙佶頹然坐在一張紫檀木椅子寶座上,默無一語,許久方道:“茲事體大,定要查出個水落石出才好,不然北人猖獗至此,豈有我等安睡之日?” “老臣不自量力,願為陛下分憂!”說著童貫雙膝跪地,“當年臣出使北國,受遼主折辱,而今正好報此一箭之仇!” 童貫一向深受趙佶信重,曾於政和二年出使遼國,遼天祚帝見童貫是個宦官,便故意輕慢於他,令童貫一直記恨在心;如今童貫正以太尉的身份為陜西、河東、河北宣撫使,受命主持陜西戰事,因此趙佶上前扶起他道:“西邊的事還未能善了,你這個宣撫使還須繼續用心、收取全功才是,切不可功虧一簣!上元佳節一過,你還是要替朕往陜西去坐鎮,至於查案一事,朕心中倒已經有了個人選!” “是誰?陛下可否告知老臣?” “就是何執中何伯通,如今他雖已致仕,可身體還健朗,且常住汴京,備朕顧問!前番有海上之議,執中也是極力贊成的!執中本是元輔重臣,又是門生故舊遍天下,還做過朕的侍講師傅,德高望重,與皇城司聯手經辦此案便宜些,且他有些本事恐怕你還不曉得呢?” “哦?陛下快些點撥老臣!”童貫一臉諂笑。 “執中曾為亳州判官,先時亳州幾番更易知州,以至為政不治。那曾鞏赴任後,頗欲振起之,可環顧諸僚竟無可依仗、信用者,直到遇上執中,乃一見合意,於是事無巨細,曾鞏皆委執中專決!執中果然不負所望,處置了不少疑難之案,後蔣之奇受命考察淮甸吏治,見執中竟喜曰:‘一州六邑,賴有君爾。’”說到此處,趙佶龍顏一悅,“如今執中雖然老了,且久不問刑獄之事,可到底也是輕車熟路!” “陛下聖明,何公自然是上上之選,隻是他到底有年紀了,此案又非同小可,累壞了何公,可如何是好?” 蔡京與童貫本來是沆瀣一氣的,可是最近兩年來童貫越發得勢,漸漸侵奪了蔡京不少權柄,這是嗜權如命的蔡京所不能容忍的,因此兩個人的關係疏遠甚至敵對了不少。那何執中本有聖眷在身,又比蔡京長幾歲,可是架不住蔡京勢焰熏天,因此在十幾年前蔡京得勢時何執中也不得不依附於他。這要在頭幾年,童貫必然想方設法阻止何執中偵辦此驚天大案,不過他眼見何執中已是日薄西山之人,也就不計較了,他是想著最好能給何執中塞兩個自己人做輔助。 “這個嘛,朕也是慮到了!執中親自去往京東路查案是太辛苦了,他隻須托付一位可靠的下官就好,執中隻在京中坐鎮,也方便與朕聯絡!你看可好?” “啟稟陛下,禦史中丞王安中才識過人,又年富力強,去年開封府邏卒夜間捕盜,誤抓一良民,經屈打成招問成了死罪,後王安中審核此案,發現其中有冤情,終還那良民以清白,邏卒與官吏皆被問罪!”童貫伏地一拜,“臣願薦王安中為何公輔弼!” “王安中?他可是文章奇才,朕正準備擢拔他為翰林學士呢!既然你薦了他,那朕姑且記下了,不過此事確係奇詭,叫朕百思不得其解啊!朕還真的擔心破不了案,或者破不好案,不說讓北人看輕了我們,也難向金國人交代,那今後聯金之事可就在未定之天了!”說著,趙佶露出一種悵然若失的神情。 “是,是,陛下見得長遠,老臣也是擔心這個!” “所以此事總須慎重以待才是,不可掉以輕心!朕當委執中以全權,人事方麵還是由他一力定奪吧,他到底老練些!” 童貫見官家突顯一臉稀見的憂懼之色,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接著他便起身詳細匯報了一年來在陜西的情形,最後瞇縫著眼邀功道:“而今夏主請降,老臣得立寸功,實為僥幸,可不僥幸處,端賴陛下宏謨、將士用命!隻是那方邵頤指氣使,又汙蔑於臣,陜西眾將士多為臣喊冤,臣行前再三告知眾將士,陛下天縱聖明,豈會冤枉了好人!” “方邵是朕派去陜西的,皆因言官劾你在陜西專權,又攪得地方不寧,你等又劾方邵納賄,他又辯解說是你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伺機陷害,這個公案斷得朕也是頭疼了!”說著,趙佶的脖子向後一仰。 “陛下明鑒,言官們劾老臣之事固然不是捕風捉影,可臣也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童貫再次跪了下去,眼角還擠出了一行淚來,“這陜西二十萬大軍,若號令不一,如何能成就大功!臣是撤換了幾個不聽號令的將官,可還是為著朝廷的大計啊!至於騷擾地方,也是不得已,那些將士打完仗就要封賞,老臣顧念百姓艱難,朝廷輸送不易,一時給不及,他們就要搶掠,若是臣強行治罪,隻怕他們將來不用命啊!” 趙佶默然了一陣,緩緩地從寶座上起了身,將童貫親自扶起道:“好在陜西戰事要告一段落了,你也算勞苦功高,朕自然不能治你這個功臣的罪,不然豈不是寒了天下立功之士的心?至於那方邵嘛,辜負了朕的信任,借機索賄納賄,就乾脆賜他一死吧,以安陜西將士之心!” “陛下聖明燭照,明見萬裡,老臣感激涕零!”童貫激動地連磕了幾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