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次日早飯後,主仆二人帶足了盤纏,一馬一驢就上路了。 到飛廉家去的人,除了幾個騎馬的,大概趕了三輛車,他們為了掩人耳目,便故意改換了行頭,又分出了多路。好在飛廉根據車轍的寬度、紋樣和深淺,加上馬蹄上的印記,得以一直緊追到了祥符縣境內。此時已經是廿八了。 又在附近打探了一番,眼看天色已晚,兩個人便投宿到了一戶農家歇腳,待到上床時,熊勉不免好奇地笑問道:“三爺,那馬蹄印,恁是怎麼看出分別的,怎麼俺看著差不離呢!” “嗬嗬,你還莊戶人家出來的呢,連這都不懂,也算白跟爺二十年了!”飛廉往床上一歪,“這個‘無蹄則無馬’,你總聽說過吧?馬蹄一定要良正,這馬才能負重行遠,不過咱大宋自來就缺馬,尤其缺少這良馬,所以這不良蹄形也多的是,說起來就有這立蹄、低蹄、內狹蹄、外狹蹄、內向蹄、外向蹄、裂蹄等等,皆是不正蹄形!偏巧咱們要找的這幫人騎的馬中就有一些是這類不良馬蹄,其中一匹是裂蹄,那蹄形就不多見,時下地上又有不少泥,所以那馬蹄印看起來也就特別醒目!明白了不?” “哦,這樣啊!”熊勉恍然,說著往飛廉身上熱乎地一貼,“那,那三爺恁再跟俺說說著車軲轆上的道道兒唄!” “這新車輪啊,往往都差不多,可如果是舊的,修修補補的,總有痕跡在,隻要用心看,就不愁看不出分別來!” “嗬嗬,還是三爺明察秋毫,可惜啊,朝廷有眼無珠,偏偏罷了恁的官,不然恁指定就跟老爺一樣,放個提點刑獄公事!” “爺實在看不上那幫人,不然通通門路,早晚也是可以的,可那樣一來,還是你家三爺的行事嗎?” 小心地過了夜,主仆二人最後將目標鎖定在了祥符縣郊的一處大莊園,經過一番細致的打探,他們得知此莊園曾是現任真定知府田成俊的產業,而如今主人是誰,鄉鄰們就多不得而知了。 午飯之後,飛廉決心勇闖虎穴,熊勉當即嚇得手打哆嗦道:“三爺,恁怕不是救小姐心切吧?恁看看,這人家進進出出全是護院的丁壯,咱們大白天就這麼硬闖進去,不是送死嗎?雖說恁也是久爭慣戰的,可俺瞧著這家丁壯可全是練家子!” “老麵,不是爺說你,一到這關鍵時刻,你又麵了,真是人如其名!你就聽我的,此番咱們就是要出其不意,懂嗎?”飛廉拍了拍熊勉的肩頭,“當然,爺曉得你打不過他們,放心,爺不為難你,打不過你盡管跑就是了!” “三爺,恁說哪裡話,俺熊勉是麵,可也不是孬種!”熊勉騰地站起身來,狠狠地拍了拍胸脯。 眼前這位曾多年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憨厚老仆人讓飛廉看得不禁有些樂了,他一本正經道:“真的,這次不一樣,你盡管跑,我不怪你!” “打死也不跑!” “好,好,隨你吧,你願意做個殉葬的忠仆,爺就成全你!” 待交代完了,熊勉便脫去了厚厚的棉衣,一身短褐,蒙著麵提著一把樸刀,就氣勢洶洶地殺向了那莊園的正門。 熊勉跟隨飛廉一麵習武、一麵磨練,多年下來身手還算可以,若是再加一點豪氣和膽魄,興許也能在江湖上算得一號人物! 熊勉這一出手,果然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居然順利地殺到了儀門。不過因有飛廉的格外叮囑,熊勉砍人全是用的刀背。 這時,從內院沖出來幾個精壯漢子,他們的武藝明顯比大門口的那幾個要強,熊勉一時陷入了苦鬥,被堵在了儀門前進不得。眼看著身後又沖出來一夥經偏門趕來的家夥,熊勉生怕被前後夾擊,便退到了一堵墻下,才喘了一口氣,哪知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足足有二十多個,熊勉撐了沒一會兒,就招架不住了。 “熊飛廉,快束手就擒吧!”一個聲音從人墻後麵大喊道。 熊勉循聲望去,是一個身穿短袍、頭戴襆頭的小吏模樣的人,看樣子有四十歲上下,他站在那群漢子的身後,像是他們的小頭目。 “沒那麼容易!” 不知熊勉哪來的力氣,他一陣迅疾而有力的掃刀,居然將不少人的兵器打落在地,唬得一幫人連連後退,熊勉覷了個空隙,一個健步飛身到了那位喊話的小頭目身邊,虧得小頭目身邊的兩個護衛及時出手,不然他就要被熊勉生擒了。 “果然有兩下子!看你撐到幾時!” 就在熊勉與眾人糾纏並吸引住眾人的注意力時,早有一個黑影神不知鬼不覺地鉆到了莊園後院中一棵大梧桐樹上,時值寒冬,樹上本來光禿禿的,可是由於已近年關,那樹上倒披掛著一些彩綢,所以遮住了那個黑影。 黑影躲在樹的高處將整個莊園一覽無餘,這座莊園占地足有兩三頃地,七進的大院落,畫棟雕梁,珠簾綺戶,一派艷麗光景!樹木陰翳,樓廳嵯峨,殊非尋常人家該有的氣象。園內到處點綴著花木亭臺,真是別有洞天,若不是此行別有目的,且自己還是個不速之客,倒也值得玩賞一番。 熊勉所造成的騷動引起園內人員的走動,這一動就顯露了諸多微妙的訊息,待黑影瞅準了目標,便如鷙鳥搏雞一般抓住樹枝淩空而下…… 那是東跨院中的一間廂房,待黑影左躲右閃地進了東跨院,正巧撞見幾個把門的護院,黑影也不囉嗦,憑著一把手刀和有力的拳腳,一眨眼的功夫便將那幾個護院打倒了。正待黑影飛身殺入廂房的當兒,那廂房裡突然沖出一高一矮兩位身穿黑袍、身手矯健似軍漢模樣的護院。 高護院手上使的是一根七尺的長棍,矮護院手上使的是一把雙手持握的長刀,三個人很快交上了手,這一回可謂是棋逢對手了,任憑黑影使盡了劈、打、磕、紮、砍、扇、撩、提、拖、老、嫩、遲、急等全部刀法,可還是無法擺脫對方的糾纏,更無法擊倒對方。 “熊飛廉,你這刀吃虧了,接槍!”從廂房中走出一位頭戴東坡巾、內著斜領上衣、外穿長褙子的長髯男子,此人步履從容且麵帶微笑,他命左右的人扔給黑影一桿短槍。 黑影飛身接住了槍,然後定了定神,一把扯下了蒙在臉上的黑布,此時那黑布也已經被汗水弄濕了,飛廉朗聲笑道:“好吧,那咱們明人就不做暗事了,今日我熊飛廉便來領教一番禁軍都教頭的風采!” 飛廉丟了刀,雙手握緊槍,退後幾步到了寬敞的天井中,三個人頓時又戰成一團。這一次由於飛廉將那桿槍舞得虎虎生風,一丈之內對手根本近不得他的身,長髯男子居然為飛廉喝起彩來,先前被飛廉打倒的那幾個也趕過來加入了圍觀。 約摸二三十個會合後,飛廉終於先挑翻了那矮個兒,如此就成了他跟高個兒一對一單打了。高個兒心裡有些怯了,忙退後了幾步,眼看飛廉在步步逼近,高個兒突然飛身躍起五六尺高,以泰山壓頂之勢用棍子向飛廉劈來!飛廉則反其道而行,就地翻了一個滾兒,從高個兒身下穿過,然後頭也不回,反手用槍——刺進了高個兒的腋下! 圍觀眾人都驚出一身冷汗,那長髯男子也呆立在那裡,直到他看到高個兒安然無恙地回身向飛廉抱拳致敬。 “哎呀,果然是不愧是熊兄,真是藝高人膽大!” “嗬嗬,得罪了,這也算一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吧,誰叫你等害我擔心了這兩日!” “嗬嗬,應該,應該!” 長髯男子笑著擺手讓眾人退下,他湊近了飛廉仔細端詳起來。此時的飛廉上著黑色短襦,下穿長褲,腰間係著一條佩玉的舊革帶,褲下紮著一個利索的綁腿,腳登一雙有些破舊的棉靴。看身高飛廉約有五尺五六【1】,頭上裹巾,三十出頭的年紀,麵色黝黑,皮膚粗糙,露在外麵的頭發也有些蓬亂,如此不修邊幅,竟絲毫看不出乃是世家子弟出身!隻是淒惶的眼神中還帶著些傲氣,配上一雙不羈的臥蠶眉及眉間鬱勃的英武之氣,加上身手如此非凡,才讓人不敢將他跟那些落魄子弟相提並論! 長髯男子將飛廉請到了東跨院的一間正廳裡,待敬過了一杯熱茶之後,長髯男子頷首笑道:“小可著實有些好奇,熊兄方才是如何識破兩位都教頭的身份的?” 三衙禁軍中原有專司訓練的巡教使臣,後來又改為都教頭,掌隸教習之事,都教頭之下,還有教頭。都教頭、教頭雖然是不入武官籍的軍吏,可他們皆是三衙軍中公認的武藝高強的猛士,其身手自然不是一般江湖草莽所可比擬的。飛廉於是如實相告道:“不瞞先生,家兄曾在三衙出任末職,不才出入汴京時也曾觀摩過三衙教習軍士武藝,因而留意過都教頭們的操練,加上我大宋有此等身手者實不多見,故而才鬥膽道破!” “嗬嗬,小可先前聽聞熊兄在江湖上混過多年,也隻當熊兄是個花架子,今日一見,真可謂驚泣鬼神啊!”長髯男子又往自己身上指了指,“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識,熊兄慧眼,那請恕小可冒昧一問,兄可識得小可身份?” 飛廉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位四十多歲的漢子,此人不像大富大貴的人,卻在這處豪俊的莊園像個主人一般,能請動三衙都教頭效勞的人更非泛泛之輩,一係列舉動又像是在故意考校飛廉這位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而莊園前主人田知府又是已經致仕的宰相、榮國公何執中的外甥,於是飛廉試著推測道:“想必先生乃是何相公府上的通事虞候?” 長髯男子聞聲驚起,上前激動地拍著飛廉的肩膀道:“哎呀,熊兄真乃神人也!相公也是慧眼識珠,果然沒有看走眼!” 長髯男子趕忙做了一番自我介紹,他姓張,正是何執中府上的虞候,此次壅丘之行也正是遵照何相公的吩咐。那張虞候一揮手,便進門來三個女子和兩個小女孩,其中個子小些、粉嘟嘟小圓臉的女孩在看到飛廉後立即撲了過去,稚聲喊道:“爹爹,爹爹!” “三爺!”其中兩個女子異口同聲的斜身一揖道,另一個女子領著那個大點的女孩也行了禮。 盡管飛廉一直相信女兒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可是這一番折騰下來,還是讓他忍不住流下了幾行熱淚。 飛廉將女兒緊緊地摟在懷裡,看到女兒換了一身鮮艷的新衣,精氣神也不錯,他隨口問了女兒兩句,便轉頭看著那位身姿高挑的紅裝女子笑道:“翠玉,看來爺要走運了,嗬嗬!這兩天在這大莊園裡還住得舒坦吧?” 翠玉也換了一身艷麗的新衣,看來張虞候也沒有薄待她,翠玉於是笑意盈盈道:“家裡雖然好,可住長了也膩,這幾日就當是走親戚了!” “翠玉這是給三爺留麵子呢,壅丘家裡跟狗窩也差不多,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如何比得了?” 這位心直口快的女子正是飛廉母親的貼身侍女英紅,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正是她帶著張虞候一班人到了壅丘,受熊母的囑托,她還給一向困乏的飛廉留下了幾吊錢好備辦年貨。 飛廉看著眼前這位衣衫潔凈、裝飾不茍的標致姑娘,半是戲謔半是恭維道:“英紅,你如今出落得越發俊俏了,倒也隻有這樣氣派的莊園配你了,這是金屋藏嬌之理,嗬嗬!那幾吊錢我看到了,猜著就是太夫人或者是你放的!我還打到不少大魚,正準備給你們送去過年呢!” 飛廉又看了看那個大點兒的女孩,想來那鞋印就是她的了,此時小馨已經和她成了玩伴,所以很快掙脫了飛廉的懷抱。看著兩個小女孩玩得很開心,那張虞候便指著女孩笑道:“這是小可的嬌女,今年七歲了,比令愛大一歲吧!小可先前聽說熊兄家中尚有一女,怕驚到了令愛,故而讓小女給令愛做個伴!” “先生有心了!”飛廉抱拳道。 眾人正說笑著,熊勉進來了,他果然沒有臨陣脫逃,在一番搏戰後被擒住了。飛廉感激地握了握熊勉的手,張虞候笑道:“今晚在此寒舍為二位接風洗塵,也為我等賠禮!” 飛廉一直對那個燒焦的女童耿耿在懷,便特別詢問了那童屍的事情。張虞候解釋道:“那是專門從京郊的野屍中尋出來的,跟令愛身量相當,熊兄放心,已經厚葬了!” 飛廉想著這女童必是在今冬凍餓病死的,而今汴京繁華如斯,然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正應了杜子美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可謂盛世螻蟻,真使人一嘆! 【1】一宋尺約合今31.68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