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6節、探查到了入海口(1 / 1)

大宋宣和謎案 周明河 7981 字 2024-03-17

六   在離開博興時,飛廉暫將人馬一分為二,大部分人都奉命留下,由王栩來統率,繼續在附近打探線索。跟隨飛廉的人有十幾個,本來飛廉是想盡量將人都給王栩留下的,可他擔心賊人再次襲殺落單者,隻好求個穩妥。   待到了高青縣時,先休息了一晚,次日飛廉細細查看了案發驛站的周遭,回去的路上他便對黃瑛道:“確實沒有發現殺人的痕跡,鴻臚寺這幫人也不是什麼要緊人物,想殺定然就都殺光了!可如今卻沒有殺掉,想是留著他們別有用處吧!”   “這些人,尤其是我那表兄手無縛雞之力,他們能有什麼用處?”黃瑛疑惑道。   “那我如何能知道?許是留著他們試毒,也說不定呢!”   黃瑛不由打了一個寒噤,瑟瑟道:“這可是比死還難受!”   “賊人卷走了鴻臚寺二十多人,還有驛站的十幾個人,押送這些人的起碼也得二三十個,這麼一大幫子人,就算分開走,他們定然都是外鄉人,也不會不引起附近百姓注意,縣衙那些人我信不過,明日咱們還是要親自好好打聽打聽!”   熊勉帶著幾個人去附近打聽了,飛廉和黃瑛則帶著銀環等幾個人去了周圍查看地形,他們來到了一條當地人稱作“土河”的河流岸邊,這條河寬處有幾十丈,流向了東北,河中隱隱可見有幾條漁船。   飛廉沿著河岸邊走邊看,也未看出有什麼明顯不同的鞋印之類,倒是黃瑛有了上回的經驗,她留心去查看了四周是否有人遺留下什麼東西。功夫不負有心人,黃瑛終於在河邊的一棵大樹上看到一片手指的重重的抓痕。   黃瑛將飛廉叫到樹旁看了看,她指著抓痕道:“什麼人會這麼用力抓這棵樹呢,你看,抓得這麼深,恐怕那人的指甲也會破!看這紋樣也有些奇怪,這可能就是故意留下的一個記號!”   飛廉點點頭,於是避開眾人,指著土河對黃瑛道:“我明白了,賊人多半是押著人質乘船走的,而且應該是大船,而且此地靠著北麵渤海縣不遠,順流一兩日興許就入渤海了!明日咱們可沿著這條河往下遊去看看!”   “如今京東路也乾旱,這水如此淺,如何走得了運送一乾人質的大船呢?”   “我聽說有一種平底船,船上有帆有槳,能在海中行走,也可溯河而上!若是這些賊人自海上來,熟慣操舟,倒說得通了!”   “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明白朝廷為什麼要將登州府設為二等軍鎮,簡拔能員乾吏在此鎮守,看來也不獨是因為登州乃通商大港!”黃瑛向北一指,“那明日咱們就順流走一趟吧!”   “嗬嗬,嗬嗬!”飛廉嘲諷的一笑,“可惜朝廷總是自毀長城!”   “你這話什麼意思?”   被黃瑛這直截的一問,飛廉才發覺自己好針砭時政的老毛病又犯了,忙掩飾道:“沒什麼意思,就是說朝廷時常會用人不當嘛!”   熊勉等人果然沒有問出什麼,飛廉未勞動縣裡,便雇下了一條小客船,帶著七八個人上了船。   船行了半日,經過一個河邊的小碼頭,飛廉看到一群衣衫襤褸的饑民正站在碼頭上朝著自己這邊張望,等他們靠近些時,隻見那些碼頭上的人一起跪下哀求道:“老爺、夫人,行行好吧,給口吃的!”   飛廉於是把船靠過去,將自己攜帶的一些乾糧分給了饑民們,不曾想遠處的饑民見狀,都蜂擁過來,無奈之下,他隻好轉身對黃瑛道:“司庫,撥點銀兩給在下吧,賑濟一下貧苦!這也是朝廷的德政!”   黃瑛隻好取了隨身攜帶的一些銀錢,拿給飛廉與眾人分了。在眾人的千恩萬謝之中,小船再次起航。   兩個人一直緘默不語,過了許久,等到上岸歇息時,黃瑛才避開了眾人,不解地問飛廉道:“而今饑民怎會如此之多,各地官府如何不加賑濟呢?”   “地方上沒錢啊!你好歹也是朝廷的人,這種事如何還問我呢,真是新鮮!”   “你不是也理過一縣之政嗎?各地不是都有備賑糶的存糧嗎?如何說沒錢呢?莫不是都叫他們貪墨了?”黃瑛突然瞪大了眼睛,“你不會也是因為這個丟的官吧?”   飛廉愣愣地看著黃瑛,半天方道:“姑奶奶,你也忒看得起我熊某人了,但凡我要有這本事,如今怎麼也得是個正經的縣令太爺了吧!你不是說你時常走南闖北嗎?如何連這些事情也不曉得?”   “不瞞你說,我這些年看下來,倒確實有每況愈下之感呢!也不知是朝廷哪裡出了紕漏!”   “覺得每況愈下就對了,總是官家會用人嘛,嗬嗬!”   “自今上登基以來,將近二十春秋了,那蔡氏已經三度為相,說起來他倒真的是譽滿天下、謗滿天下呢!”   “嗬嗬嗬……”飛廉極盡嘲諷的一笑,“譽他的恐怕多是官場之人吧,他給官吏們提高了俸祿,又加增了各項添支,官場之人當然要說他的好話!不過,我朝一般官吏俸祿確乎比唐時低,易使人不安於位,不利養廉,何況如今人情往來等項,開銷著實是大,借貸之舉比比皆是,比如當年蘇子瞻蘇公兄弟為末官時,俸祿低微,往往還要舉債度日,以至於家計十分艱難!適當提高些俸祿也合乎情理,隻是不要過分;可我朝五品以上高官、勛貴本俸、添支等又比唐時為高,何況還不時有官家各種賞賜,若能酌情減些,又如何使不得?偏也是不減反增,那蔡氏乃是其中一分子,他這是給自家行方便呢!富商大賈也多半會贊他,如朝廷屢變茶法,條目苛細,本小力薄者多遭破家之禍!再如前些年改行錢法,以致陜西騷然,民貧兵困,倒讓那富商大賈坐收百倍之利……因他的新政而倒黴的,這些人居天下十之八九,人家自然不會說他的好話,不僅如此,恐怕,恐怕還要寢皮食肉呢!”   “這倒也是,而今吃皇糧的人數也比過去多了,祿米等錢又提高了不少,雖說而今民戶也加增不少,可每見得近年來朝廷各項開支日益浩大,勢必要加重民眾身上的擔子啊!可是,這又如何影響到地方賑糶呢?”   “耕當問奴,織當問婢!若是你問別人,他們還真不見得知道這些,偏我這個被罷黜的縣尉就知道!”飛廉自負地拍了拍胸脯。   “那小女子真的要向指揮使大人虛心討教了!”黃瑛抱拳屈身道。   “嗯,孺子可教也!”飛廉的興致一下子上來了,“本來國家稅入,如夏、秋兩稅及各類商稅,地方、中書(以前是三司)與內藏各按一定比例分配,可是隨著官吏數目不斷加增、朝廷各項用度也日增,中書財用不斷告急,那你說怎麼辦?內藏不敢動,又不能輕易給百姓再行加稅……”   “那就是壓縮地方財用?”   “正是了,自真宗一朝便是如此,不過神宗新法雖背了個與民爭利的罵名,連那安南寇略我境(殺傷我軍民十多萬)也是打著新法害人的旗號,倒也著實讓國家的財用充裕了些!可是後來呢?尤其是自那蔡氏秉政之後?你常年住在汴京,你就看看這民風士氣,再看看官家及朝廷每年的用度幾何?”飛廉突然激動地攤開了雙手,“地方上如今沒錢了啊!”   黃瑛頓時陷入了沉思,半晌方麵帶憂色道:“是啊,那蔡氏還跟官家鼓吹什麼‘豐亨豫大’、什麼‘惟王不會’,一味討好官家,靡費無度,就看這些年朝廷在京中各處大興土木,隻知享樂,可真是不能體念民間疾苦!”   “地方上沒錢,我們隻是眼見得各地官府喪失了平糶及賑濟之力,豈不知地方用度捉襟見肘,朝廷又準許地方可酌情增稅、開源,這豈不是給了那些貪婪無度的官吏們以良機嗎?再有,地方賬目一塌糊塗,朝廷就是想查也查不了了啊!更有那可恨的,每遇荒年,朝廷往往要酌情減免災區賦稅,可如今那些災區的官府偏就借口財用不足,就是不聽朝廷的,堅持足額征稅,乃至民不堪命!不過如今貪汙成風,奢靡成風,地方官庫也著實吃緊,究竟是根子上壞了啊,有多少錢夠使呢?我看再多也不夠啊,人心無度!”飛廉越說越激動。   “照這般下去,可不是要出大事嗎?”   “是要出大事啊!至少這京東、京西甚至河北一帶多半要出大事!”   “怎麼講?”   飛廉乾脆蹲了下來,又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給黃瑛比劃起來,乃侃侃而談道:“從前東南六路上供的米糧,每年都由各路轉運司按照規定的時日,分別運送到真州、揚州、楚州等地的轉般倉,由發運司負責收受。這些貯存於各州轉般倉的米糧,等到運河水漲,可以航行之時,便由發運司用船加緊運送往汴京去!發運司備有巨額的錢,在平時用作糴本來購米儲藏,以便各路轉運司萬一未按照規定時日將米運來時,代替來運往汴京,免得錯過了運河可航的時日!這些預先貯藏好的米糧,發運司多在農產豐收時節的地方來收買,以便農產歉收的路、府用錢代替來繳納;故無論於時,於地,此一著可謂兩便!”   “哦,就是對於調節汴京乃至地方的米糧供求,有大益處吧!”   “嗯,就是這番道理,因為有備,所以無患!此外,因著朝廷施行鹽茶等專賣,淮南一帶所產之鹽多先集中於真州,以便江南荊湖及兩浙等路來此的船隻,將米卸下後,裝鹽運返各地出售!這比諸空船回去,自是要好得多!說到這在運河上來回運米的漕船,發運司常常備有六千之數,每船載米三四百石,一年往返三四次,足夠了。除船夫沿途食用以外,每船一年運抵汴京的米約共一千石,合起來則約共六百萬石,也足敷食用。轉般法實是漕運之最便捷、有效之不二良法,且開創自中唐,於今已是三百餘載!”   “這事我倒有點印象,也聽父輩老人們偶爾提起過,隻是我生得晚,這等良法如何廢罷了呢?”   “嗬嗬,這不就說到咱們的好公相、不倒翁了嗎?”飛廉一下子扔了樹枝,“崇寧三年,蔡氏執政,朝廷廢轉般法,改行直達法,即不顧沿途所經河道深淺不一等情狀,由東南六路來船一概將米糧直運汴京!之所以如此行徑,蓋由發運司糴本被挪為他用,以及鹽專賣法也被改為鈔鹽法。剛才說了那糴本的用處,可是等到蔡氏任用其親信胡師文為發運使時,卻將這一大筆原來用作糴本的錢作為羨餘獻納給了朝廷,以致此後發運司沒有錢糴米來代發!再者,當行轉般法時,有鹽專賣之法予以搭配之,可謂相得益彰,可自崇寧二年,蔡氏卻變更鹽法,令商賈在汴京‘榷貨務買鈔所’用錢買到鹽鈔後,便可到產鹽地換鹽,而轉運往某規定之地出售,如此一來,商賈既代官府來販鹽,由各路運米到真州去的漕船,在歸途中便隻好空船而回了,這未必太不劃算,故轉般法也就有了改為直達法的由頭了!直達法一改,可謂百弊叢生,一來路遠了,又不顧旱期水淺故多有難行之時,監船的官吏借機貪墨者有之,中途沉船或被盜而畏罪奔走者有之,總之,這米糧是越發難到京師了!”   “難怪這幾年京中糧價漲得如此厲害,我時常聽家中廚娘抱怨,隻是沒太往心裡去,可是,朝廷就看不出此中的弊害嗎?”黃瑛麵上有了怒色。   “不瞞你說,先父在日,就已看出此中弊害,恐將傷及國本,因此連連上表朝廷,官家亦頗有所動。及至大觀四年時,朝廷雖有意恢復轉般法,可究竟囊中羞澀,隻好敷衍了事!”飛廉長嘆一聲,“你就看嘛,官家帶頭奢靡享受,地方也沒錢,陜西大戰也有四五年了,隻好顧頭不顧尾了!”   黃瑛聽罷,紅顏一怒道:“那運送‘花石綱’的情形,我可是親見的,不說耗費巨大,光這些船隻往來,就弄得其他船隻行駛不便!還有前陣子,那朱內官,運了一塊巨石到京,水門過不去,硬是將城墻都給拆了!真是豈有此理!”   所謂“綱”,乃是一種特定的計量單位,從唐代起轉運大批貨物時,會將貨物分批運行,每批車輛、船隻的計數編號即為“一綱”,因為不同名目才有“花石綱”、“生辰綱”之類的分別。   “照這情形,天下有個不出大事的道理嗎?”飛廉往各處指了指,“在河北、京東這幾路中,河北因要防範北人,駐兵較多,故由江淮北運的米糧等物,多輸送到那裡去。此外,京東之地也盛產糧食,南來的米糧如今不足數了,朝廷自然越發倚重京東之糧,可京東之地又與南方不同,我老家在魯地,我清楚得很,這裡水旱不定,時有饑荒,不多備些是不行的,就說這今年吧,旱情不可小覷,好在以往京東一帶發生糧荒時,朝廷也常將北運來的米糧運往京東接濟。可如今米糧北上如此艱難,河北軍兵自是吃糧貴、吃糧難了,不無嘩變增多的可能!而那京東各州縣自身的存糧少了,又無望得些京師的接濟,饑民自是嗷嗷待哺,若是旱情不得緩解,後果不堪設想啊!何況躲過去今年,那明年、後年呢?這是朝廷在拿國運賭啊,不敢深想,不敢深想啊!”   黃瑛長嘆了一口氣,道:“如今內患漸多,朝廷還籌謀著跟北麵開戰呢,若果真曠日持久,又不知將逼反多少百姓呢!”   “哎呀,連你這小女子都能看得出來此中利害,朝中那些大佬乃至官家卻閉目塞聽,每日隻知歌舞升平,長此以往,可是了局?”飛廉苦笑,“對了,你們皇城司難道不能將民間疾苦告知官家嗎?”   “能是能,我們探事司也有這個職責,可是我們上麵還有各位勾當官及梁都知呢!他們轉不轉呈,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嗬嗬,你現在知道我為何遭罷官了吧!”   “為什麼?莫非是你口無遮攔地臧否朝政被上麵知道了?”   “嗬嗬,我在嶺南為官,發幾句牢騷算不得什麼!就是因為我私放盜賊!”飛廉直視著黃瑛,“可是那些人本來都是良民啊,無非是沒了生計才鋌而走險的,也沒有做什麼要緊的惡事,所以我訓喻了他們一番,就都給放回家了!就算挑頭的幾個,若是實在惡劣的,才送交上官處置!可是那些故意挑我的上官,偏拿此事做文章,彈劾我罔顧朝廷法度,縱容盜賊、禍亂地方!”   “原來是這樣!天理不外乎人情,朝廷的法度也不是死的,確實不宜趕盡殺絕!”黃瑛臉色一沉,“小吏們不論,那些科考上來的官員們可都是天子門生,自幼飽讀聖賢文章,可是怎麼一個個的,如此不堪?”   “反正你看著吧,若今年的旱情還不能緩解,這齊魯之地必出大事!就說眼下咱們正偵辦的這個案子,就算是遼人所為,也得是買通了從京城到地方不少的官員,這裡麵水恐怕深著呢,最終能牽出些什麼來,還不一定,但肯定足夠讓咱們大吃一驚!總之,咱們行事還得小心些!”   黃瑛默然不語,飛廉覺得她越發值得憐惜了,便道:“你,不怕死嗎?”   “以前怕,現在,沒那麼怕了!”   “為何?”   “不為什麼,”黃瑛嘴角掛著一絲異樣的微笑,“也許像你,看多了、看透了,就失望了,想逃避、想躲避,你能去鄉下,而我不能,不是就隻剩下逃不開的一死嗎?”   飛廉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心中迷惑不已,隻得笑道:“你還真是個謎!不過,我看你沒有沾染那些壞習氣,也相信你跟他們不一樣,因為你向理不向人,也關心民瘼!希望有那麼一天,咱們成為無話不談的良友知音,彼此可以說說心事,嗬嗬!”   “但願如此吧!”   經過近兩日的航行,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船終於到了入海口,視野頓時寬廣起來,但見船上的人們歡騰道:“大海,大海!真遼闊啊!”   飛廉見黃瑛隻是嘴角含笑地看著大海,不禁問道:“你以前見過海嗎?”   “見過兩次,一次在鎮江【1】,一次在登州,不過也都過去七八年了!”黃瑛斜視著飛廉,“你好像很熟稔嗎?”   “那是,我還在島上住過一個來月呢!”   黃瑛正視了一番望向大海的飛廉,雖則還是那般不修邊幅,可滿身的豪俠之氣,尤其是他那雙眼中閃著銳利的光,如同鷙鳥的眼睛一般,叫人不敢小覷!飛廉剛轉過身看黃瑛,她便笑道:“你這人確實不一般,雖不乾什麼正經事,但挺能折騰!”   一行人下了船,去訪問四周的漁民,詢問他們有沒有在失蹤案發生的那幾天看到有船隻經過土河入海口。有人便說道:“那幾天啊,海上停過一艘大船,是東邊來的,他們每年都要來幾回,是青州的海商船!”   飛廉便去了當地的市舶務詢問,得知是來自登州的海商船,上麵掛的錢家的旗號。回去的路上,黃瑛不免道:“這個船嫌疑很大,要不要到這登州錢家查一查?”   “掛了錢家的旗號,未必就是錢家的船和人,不過登州、青州一帶的海商、海船確實有些嫌疑,是要好好查一查,不過嘛,就不須勞駕你我了,本指揮使自有安排!”飛廉略帶些神秘感道。   “那下一步咱們去何處?”   “即刻回汴京!”   【1】北宋時鎮江是長江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