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飛廉將那遼刀丟到了水裡,正準備下水呢,突然一個聲音從遠處慢慢飄了過來:“熊……指……揮,是……你……嗎?” 飛廉聞聲看去,河的上遊好像劃過來一條小船,那船上又幽幽地喊了一遍,飛廉聽著那聲音似曾相熟,忙應道:“是……我!” 那小船快速地劃了過來,船上的人伸出一隻手來道:“快上來!” 飛廉很快就上了船,這船上除了他之外就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負責撐船的,另一個是一名女子,剛才就是她伸手拉的飛廉,她的手非常綿軟,不用想就曉得這不是一個漢子。 女子帶著飛廉進了那僅容兩人坐下的小小船艙,借著熹微的星光,可見女子的頭上戴著一頂像僧帽的東西,多半是位師姑。那撐船的人看來也是熟手了,船一下子就離了岸向河心駛去,此時幾個騎馬的追兵已經聚集了過來,並且注意到了這艘小船,於是大聲命令它停下來,若是無人應答,他們應該馬上就要放箭了! “我也不想殺人,可是沒辦法!”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弓下了身子。 怎麼這聲音越聽越像黃瑛了?但此時此地,飛廉根本沒法確定,可是隨著她引燃火折子的一瞬間,飛廉還是留意到了微光中的那張熟悉的臉龐!沒錯,就是黃瑛! 那女子點燃了手上的一個用一團麻布包裹著的管狀的東西,接著她便鉆到了船艙外麵,舉著它對準了岸上那夥追兵! 隨著一團火舌被猛然噴出及一聲沉悶的炸響之後,隻聽到尖厲的“嗖嗖”聲,岸上隨即傳來一陣人與馬的可怕慘叫聲!那幾匹馬如發了狂一般,將馬上的人甩了下來,追兵們的火把也都扔掉了,他們哀嚎著滿地打起滾來…… 飛廉探出頭看著,他可從未見過這麼恐怖的殺器,再想到這眼前之人,忽而令他覺得這肯定不是現實,而該是在夢中才對!飛廉使勁地在自己身上掐了掐,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傷口,疼得他咧起嘴來。 那女子返回了艙中,點燃了一隻蠟燭,可證是黃瑛無疑了。她湊近了飛廉,掃視了一眼,淡淡地說道:“若是他們能得及時的醫治,還能撿回一條命來!怎麼了,我的指揮使大人,你受傷了?” “我也不知道,也許這夢中的我的確受了傷,不然我又如何見到你這比丘尼呢?莫非是我佛慈悲?”飛廉倚靠在艙蓬上嘴角一笑道。 黃瑛端著蠟燭在飛廉身上仔細照了照,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那處箭傷,於是她放下了蠟燭,手法嫻熟地替飛廉上了點金瘡藥,又替他纏好了白布。飛廉很享受這份關照,真希望這番救護能夠時間再長些,以便讓黃瑛的纖手能多一會兒留在自己身上,他也可以盡情領略這份女子的溫柔。 在這個過程中,飛廉的眼睛也始終沒有離開黃瑛的身上,有一陣他直勾勾地看著黃瑛那秀美的麵龐,看得黃瑛不覺粉麵含羞,隻得轉過了頭去。 黃瑛身上穿的也是師姑的裝扮,飛廉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她的頭上,確實已經沒了三千煩惱絲,這般不可思議,讓他又是笑又是嘆! “好了,無大礙了!”黃瑛丟開手一笑,“你一定在詫異,我們怎麼如此無誤地接應到了你!”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這些改日再說吧,我想那些追兵還會沿著河岸趕過來的,咱們還是快到對岸去,棄船步行往西南去吧!”飛廉指著燕京城的方向,“我的事情已了,咱們最好盡快離開遼境!” “也好,咱們就到山裡去吧!” 就在將要靠岸時,黃瑛突然拎起剛才那個管狀的物什,嘴上說道:“這件神兵利器可不能落在遼人手裡,我扔了它吧!” “別啊!給我留著以後打獵用吧,我看好使!” 飛廉伸手要接,可黃瑛沒有理會他的說辭,還是朝河心處使勁拋了出去,那東西嘭的一聲沉入了水底,黃瑛側過身子向飛廉笑著解釋道:“這件銃槍裝填不易,咱們手上也沒了火藥和碎鐵砂,帶在身上不方便,還是扔了它吧!回頭你想打獵使,就找梁都知去要吧!嗬嗬。” “我可沒這麼大的麵子!” 三個人一起上了岸,背著一個大包的黃瑛轉身對那撐船的漢子道:“熊指揮使身上無大礙,那咱們就此別過吧,路上小心些!” “你們也是,告辭!”那漢子作別道,說完便閃入了茫茫的暗夜之中。 在這遠離故土的異國他鄉,此時隻剩下飛廉和黃瑛兩個人了,飛廉心中不免有些竊喜,於是一邊摸黑走著,一邊笑向黃瑛道:“真沒想到你能追到這裡來,比那些殉夫的貞潔烈婦可不差!從今以後我就信你了,把生死都交到你的手上!” “上回在博興我欠你一條命呢,我黃瑛雖是一介寂寂無名的小女子,可此生唯獨不願虧欠別人!”說著,黃瑛遞過來一把傘,“這把復傘你幫我拿著,怪沉的,那日你在兵器房見過的,緊急時遇到亂箭也能撐開它抵擋一陣,傘中心還可以抽出一把劍來,以為防身之用!” 飛廉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復傘,吭了一聲道:“這回沒有旁人,我也不須防備你了,就跟你說實話了,其實呢,救你那一箭啊,並不是我射的,我真沒那個本事,那其實是馬政之子馬子充射的,我那晚摸黑去追的人,就是他!他是新科武魁,咱大宋難得的神箭手!上回我沒有對你實言,就是怕暴露了馬子充的事!不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兒,等咱們安頓下來,我再細細告訴你!隻是我現在問你,你是不是後悔來這裡了?” 黃瑛突然停下了腳步,嘆了一口氣道:“原來不是你救的我,哎呀,這下我可要悔死了!不行,你已經暴露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要獨自南歸,免得被你拖累了!” 飛廉以為黃瑛是認真的,便停下來回頭道:“我早說不讓你們來的,非不聽,這回你要是回不去了,可千萬別怪我當時騙了你!” 黃瑛突然噗嗤一笑,邁開步子上前道:“走吧!逗你呢!當時誰射的不重要,我隻領你指揮使大人的情,好歹是你帶人來的,我隻將首功歸你!那馬子充是功狗,你卻是功人!而且你能如此坦誠,足見光風霽月的胸懷,嗬嗬!” 飛廉聽罷,心中頓時釋然了,於是一邊繼續前行一邊笑道:“好啊,嚇了我一跳,還以為你要對那救你的恩人以身相許呢!嗬嗬!不過我想著你們皇城司的人也沒這麼弱吧,當時你雖然跌倒在地,處於不利,難道就沒什麼反敗為勝的殺手鐧嗎?比如袖箭什麼的,沒有嗎?” “有肯定是有的,可那天咱們不都在一處嗎?我想著安全得很,所以身上沒帶那些東西啊!而且那幾個殺手確實很厲害,連銀環那丫頭都如此吃力,更別說我這種天賦不高、也不夠努力的笨鳥了!” “哦,這樣啊!不過博興那回,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你覺得呢?” “我覺得啊,此刻不宜說那麼多話,咱們還是埋頭趕路吧,爭取天亮前能進山!” 就在兩個人埋頭趕路的當兒,突然從身後趕上來一隊打著火把的騎兵,飛廉想也沒想就跳到了路邊的溝裡,哪知這溝還很深,黑暗之中他竟然一下子栽倒在地,手掌上、膝蓋處碰著了乾硬的土坷垃,竟然劃傷了幾處。 黃瑛也試著下了溝,笑對飛廉道:“你這獨闖龍潭虎穴的孤膽英雄,怎麼怕成了這個樣子?這些人應該隻是傳消息的,要各地把守好路口!” 飛廉爬起來,咧著嘴道:“你懂什麼啊!本指揮使這叫反應機敏,哪像你這般慢吞吞的,要是被他們發現了行蹤,咱們就死定了!” “嗬嗬,我看指揮使大人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還是讓遼人那一箭射的!” 兩個人住了嘴,看著騎兵們過去了,他們曉得前麵的路口不能走了,隻好潛到了附近一戶地主家中,偷出了兩匹馬來。整個偷馬的過程,飛廉都顯得輕車熟路,等到他們上馬之後,黃瑛笑問道:“怎麼我覺得你熊大指揮使天生就是個偷馬賊呢?” 飛廉笑回道:“嗬嗬,以前爺行走江湖的時候,也常被官兵、豪強或者各路賊寇追得走投無路,偷上匹馬以助腳力那是常事了,不過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以免壞了爺的名聲,爺這個指揮使可就不好當了!” “好,我記下了,以後你要是得罪了我,我一定給你說出去!駕!” 飛廉趕上了黃瑛,笑道:“那荀悅在《漢紀》中說:‘遊俠之本,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危授命,以救時難,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而濟同類,以正行之者,謂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於為盜賊也。’若是偷上了癮,或者貪圖酒色財利之類,那遊俠確實輕而易舉地就淪為盜賊了!嗬嗬。” “成者為王敗者寇,其實像歷來那些英雄豪傑,如綠林、瓦崗之輩,其中可是不少盜寇出身!所以英雄不問出處,你熊大指揮使就是盜寇出身,又能如何呢?將來說不定也可以封候拜將呢!”黃瑛笑道。 “嗬嗬,這話算你說對了,這裡我就不能不揭一揭本朝的老底了!”飛廉故意讓馬放慢了速度,又靠得黃瑛近了些,“國初諸將,多奮自草野,出身戎行,雖盜賊無賴,亦廁其間,與屠狗販繒者何異?如那彰德節度使、西京留守焦繼勛焦太尉,少時讀書有大誌,心慕投筆從戎、立功西域的班定遠,所以常對人說:‘大丈夫當立功異域,取萬戶侯,豈能孜孜事筆硯哉!’遂棄其學業,遊三晉間為輕俠,以飲博為務。先投石敬瑭,後投太祖,終於躋身我朝的開國元勛之列!” “怎麼?你是不是自幼也羨慕焦太尉這樣的人?” “嗬嗬,那是自然,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年歲漸長,這功名之心愈發減退了,心中更在意天下興亡、萬民福祉了!”飛廉自嘲地一笑,“或許是我自幼讀了太多聖賢書的緣故吧!反而愈發敬仰起範文正公、蘇文忠公之輩!” “嗬嗬,你是讀書讀傻了,所以家裡窮成那個樣子!”黃瑛猛一揚鞭,待她跟飛廉拉出好遠,突然回身一笑,“近朱者赤,我肯定也是被你帶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