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快到山腳下時,飛廉遠遠地看到這山上還真有旗幟招展,上麵的確繡著一個大大的“宋”字。 飛廉放下心來,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山腳下,幾個嘍囉突然跳出來攔住了他們上山的路,其中一個挺著長槍問道:“何人敢闖我寶山?” 飛廉下馬抱拳道:“小可乃是山東熊飛廉,路經貴寶地,聽聞我史斌兄弟在山上,特來一會!” 嘍囉見飛廉如此說,便去通報。可等了約摸小半個時辰,還不見人下來,正有些七上八下時,隻見山上擁下來一群人,並且做出了夾道歡迎的姿態。飛廉不禁對黃瑛道:“他們或許以為咱們是來入夥的吧!不過想入夥就得納投名狀!” “什麼投名狀?” “就是要你做點不法之事,你不就進來容易、出去難了嗎?” 兩個人正說著,一幫鮮衣怒馬之輩就走近了,走在最前麵的貌似史斌,他遠遠地跟飛廉打了個招呼,待走近一看,果然是史斌,隻是多年未見,他壯實了許多,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有些精瘦的漢子了。 飛廉、史斌激動地擁抱了一下,史斌欣喜道:“沒想到熊兄還記得小弟,肯前來探望,來,我來為熊兄介紹一下我們山上的兄弟!” 原來是宋江親自帶著十幾個頭領及幾十個嘍囉下山歡迎飛廉,這宋江麵皮有些黝黑,腰間佩劍,一身類似公門中人的打扮(大宋相近品級的文武官員服飾相同),毫無半點草野之氣,若不是他身邊如眾星拱月一般,飛廉當真不敢認呢,看來這個宋江誌在廟堂,確乎不同凡響。 飛廉帶著黃瑛向宋江施了禮,宋江還禮後便笑道:“江湖傳言,‘為人不識熊飛廉,遍結英雄也枉然’,今日總算是有幸一會兄弟了,嗬嗬!” 飛廉遜謝道:“宋大頭領過譽了,小弟早年仗著幾分血氣之勇,不過得了些薄名,哪能跟宋大頭領這樣威震八方的綠林豪傑相提並論!” 宋江見飛廉剛才那詫異的眼神,便問道:“兄弟過譽了,我宋某人自號‘呼保義’,兄弟以為是何意?” 政和六年時朝廷重定武職官階,分五十二階,其中改右班殿直為保義郎,列第五十階,下麵便是第五十一階的承節郎。飛廉如今便是承節郎,難道說宋江之誌僅在於一個保義郎嗎?飛廉聽聞說宋江曾是縣衙小吏,後因藏匿得罪的江湖朋友而遭牽累,因此成了亡命。也許他的本心還是想要報效朝廷,以光耀門楣,於是飛廉試著道:“莫非是宋頭領人雖在江湖,卻誌在報效?” “嗬嗬,兄弟果然是聰明人!”宋江拍了拍飛廉的肩頭,“我也知兄弟乃華公哲嗣,華公一代能臣廉吏,為我輩所敬仰!如今奸佞當道,迷惑聖聰,連兄弟這等華胄子弟都不惜拋家舍業,以求替天行道,以求朝綱再振!我宋江雖是一介草莽,可日夜想的也是為朝政鏟除奸佞,也讓跟著我的這班兄弟有個好歸宿,總不能一輩子落個‘草寇’的惡名!”飛廉的父親名熊煒然,字華光,稱呼“華公”以示敬重。 飛廉有點聽出來了,這宋江果然不虧是公門中出來的,心機深沉且能言善辯,他想做保義郎恐怕隻是他掩人耳目的一個幌子,以免招來朝廷的大兵圍剿!萬一他們抗不過朝廷,還有受招安這一條路,畢竟他已經表明了自己欲作保義郎的這卑微的“心跡”——這可真是一個可進可退的妙招!不過,想要讓朝廷來招安,自身又不能沒有實力,而自身實力太過,又容易讓朝廷不安和忌憚。到此處飛廉才想明白了,為什麼宋江的人馬一向都是以少而精著稱! 宋江親切地拉著飛廉的手上了山,這山體中有縱橫交錯的古隧道,有連有分,崎嶇盤環,如同迷宮般,果然是一處易守難攻之地。飛廉忍不住問道:“前幾個月,小弟偶然路過梁山泊,那裡如何都在傳言宋頭領立寨於彼?” “嗬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八百裡水泊梁山確實是英雄用武的好地方,我確實派了些兄弟到那裡立了寨,一來是便於吸引官府注意,二來也是待將來無法在河北存身了,便於我等有個落腳之處!” “還是宋頭領慮事周全!”飛廉恭維道。 飛廉、黃瑛跟著宋江等人到了山上的一個名叫“聚義廳”的正堂中,看樣子這裡先前曾是一處道觀。一位祇侯給飛廉、黃瑛奉了茶,宋江禮請道:“我這山上盛產好泉水,這茶你們嘗嘗,可是合口?” 待飛廉嘗過了茶,不禁贊道:“果然是好茶好水!” 眼看午飯的時辰到了,宋江便請飛廉一同用了酒飯。在酒桌上又交談過一陣之後,宋江已經可以斷定飛廉不是來入夥的,那熱情頓時減去大半,最後他便借故告辭而去。飯後,史斌帶著飛廉、黃瑛在山上轉了轉,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等到隻有飛廉與史斌二人時,飛廉便試著問道:“近日山東一帶有傳聞你等截殺了一批官府的人,可有此事?” 史斌愣了一下,道:“真有截殺官差之事?” “想來確有此事!” “這從何說起?怕是冒名之徒做的!” “那有無可能是梁山泊的兄弟所為?” “此是大事,沒有宋大哥的點頭,兄弟們豈敢如此造次!” “那會不會是宋大哥首肯了,卻沒有告訴山上的其他兄弟?” 史斌想了一下,道:“想是不會!畢竟此乃關天之事,宋大哥豈能不跟兄弟們商量?兄長初來乍到,還不知宋大哥為人,他一向平易,又處事公道,遇有大事便會征詢眾議,最是得兄弟們擁戴了!” 至此飛廉才大致確定截殺使團一事跟宋江等人無關,他也可以下山了,不過若不留宿,一來顯得淡了他與史斌的兄弟情義,二來也顯得可疑。 晚上用飯時,眾兄弟又到了一處,這時又多了不少首領,其中一位便是二當家楊誌,白天的時候他尚在別處。 那楊誌一臉絡腮胡,上披一件虎皮襖,相貌甚是英武,他突然來向飛廉敬酒道:“久聞飛廉兄弟英雄了得,今日難得相遇,待會你我兄弟切磋一下可好?” 其他人聽到了,都跟著起哄、湊趣,飛廉不好拂了楊誌的顏麵,便勉強答應了。席間,史斌悄悄告訴飛廉道:“二當家也曾是官身,係一縣巡檢【1】,曾奉命押著幾船糧食往汴京去,可路上不暢,船隻傾覆,耗掉、毀掉了不少糧食,眾人見進京後難免不受責罰,也無法回去交差,索性分了糧食,大夥四處逃亡去了,這二當家就輾轉投到了宋大哥帳下!因他武藝非凡,且足智多謀,所以成了宋大哥最倚重的兄弟,坐了這第二把交椅!” 飛廉早就知道轉運之中百弊叢生,比如汴河上就經常發生這類運糧的官吏監守自盜的事情,其實很多時候分明就是這些官吏故意私吞,但他們卻往往製造翻船之類的假象,又通過盤根錯節的地方關係,隻會受到很輕的懲處。更有一些像楊誌這樣的人,把全部的官糧都吞沒了,要麼回家鄉藏匿起來,要麼在一通揮霍之後乾脆落草為寇——當然,楊誌也正是仗著自己身手好及有江湖關係,所以不懼官兵圍剿。 史斌對楊誌平素的跋扈也頗有微詞,飛廉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他心裡非常鄙夷楊誌的為人,所以便想著借著這個良機教訓一番楊誌,至少要讓他當眾出出醜。一旁的黃瑛見飛廉看楊誌的眼神有些不對,便附耳低聲道:“還是安穩些、忍耐些吧,切不可節外生枝!” “若是怕被我牽累,你現在下山還來得及!”飛廉固執道。 黃瑛氣得直翻白眼,道:“若是壞了大事,看我到時不會落井下石!” 約摸半個時辰後,一眾人都到了校場上,此時校場上已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飛廉與楊誌各挑了一把六七尺的長棍,互相拜了拜,便在眾人的吆喝及宋江的主持下比試起來。 楊誌將棍子盡心使個旗鼓,吐個門戶,一招“把火燒天勢”氣象十足。飛廉見狀,曉得此人早年多半曾在禁軍中待過,不是花法武藝,便未敢小覷,於是橫著棒,也使個門戶,吐個勢,作出一招“拔草尋蛇勢”。 兩個人於是交起手來,那棍棒在他們兩位高手的揮舞下,進退技擊如神,可稱動人心魄,眾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轉睛地觀看著這場難得一見的比試。 兩個人一連鬥了三十多個會合,難分勝負,飛廉憑著自己敏銳的洞察,還是看出了楊誌棍法上的一些破綻,再加上楊誌的年紀比飛廉要大幾歲,耐力上要吃點虧,楊誌也有些急於求勝。於是待到楊誌又一次使棒蓋將入來時,飛廉適機往後一退,楊誌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 這時明顯可見楊誌的步子已不似先前那般沉穩,章法頗有些亂了,於是飛廉見機把棒從地下一跳,楊誌頓時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裡,和身一轉,飛廉那棒卻已直掃著他的小腿骨上,楊誌當即撇了棒,撲地倒了…… “楊頭領承讓了,承讓了!”飛廉趕緊上前準備拉楊誌一把,哪知卻被他一把甩開了,楊誌羞顏滿麵,他手下的兩個兄弟立即上前將他攙扶起來。飛廉這一棍還是有點重的,楊誌腿都有些抬不起來了,走起路來也一瘸一拐的。 待眾人散去了,史斌麵色一沉,上前道:“兄長啊,你這武藝又見長了嘛,剛才都怪我,忘了提醒你了,還是要讓楊頭領三分,免得大家麵兒上過不去!” “怪我,怪我,一時鬥得興起,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了!”飛廉抱拳道。 “挨了一棍子而已,若是因此耿耿於懷,如此心胸和氣量,還做什麼頭領!”黃瑛不以為然道。 黃瑛居然如此表態,讓飛廉有些吃驚,史斌灑然一笑道:“這位小兄弟說得倒有幾分道理,本來到這山上就是來快意恩仇、來大說大笑的,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豈能又拘束了自己!若是也跟那虛與委蛇、見風使舵的官場一般,那何必有綠林、何必有江湖在!哈哈!” 說完,史斌便帶著飛廉和黃瑛去休息了,等到了地方,史斌進屋道:“這山上人多屋舍少,委屈二位就在在此將就一晚吧!” 這是一處長約兩丈、寬不足兩丈的窄小房間,裡麵隻有一張床,史斌叫了個嘍囉給兩人燒了些湯水,自己便先行告辭了。待兩人進了屋關上門後,飛廉壞壞地一笑道:“早說不讓你跟著的,你非跟著,這回好了,你又要坑爺一回!” “坑你?這有什麼!咱們又不是沒有一起住過山洞,怕什麼!”說著黃瑛穿著衣服便躺下了。 “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你想想,一個餓漢子,睡在一桌子山珍海味旁,卻隻能看不能吃,那是一番什麼滋味?”飛廉坐在床沿上,“唉,這真不是人能過的日子!” “喲——,真是日久見人心啊!”黃瑛坐了起來,“本以為你是一個不為財色所動的真漢子呢,沒想到也是這般俗而又俗的一個大俗人,算我看錯了人!” “怎麼?何府的事情你知道了?”飛廉笑著抱了黃瑛一下,“你此言差矣,照你這樣說,爺隻能做個六根清凈的僧人了!行,等這趟差事辦完了,爺就出家,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黃瑛報以媚然一笑,伸手環抱住飛廉,在他臉上長長地親了一口,飛廉才稍稍滿意地睡去。 【1】軍職名,係地方駐軍中負責維護治安的小軍官,麾下三五十人,位從八品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