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1節、多番試探(1 / 1)

大宋宣和謎案 周明河 5698 字 2024-03-17

第十一章、窺伺   一   慶歷二年初,宋廷設京東東路安撫使,常駐青州。熙寧七年,宋廷正式確立青州為京東東路治所,管轄青、密、沂、登、萊、濰、淄州等七州之地,此地不僅商賈雲集,而且文風亦盛,十幾年前還曾出過像趙挺之這樣的宰相,可謂齊魯之名區。   房家在青州城中有一座不大的府邸和十幾家鋪麵,他們在青州城西郊有一座大的莊園,甚是曲折幽深,這也是房家上下平素居住的地方。房家是一戶商賈人家,現有房正倫與房正攸兄弟二人操持,及至房正倫被流放沙門島之後,房家大小事務便由房正攸一人操持了。   這天晚上,房正攸正在與幾個賬房先生會賬,他的心腹女護衛黎小雲突然進來了,臉上帶著些慌張的神色。房正攸於是暫停了會賬,跟著黎小雲出去了,及至二人到了一間內室後,黎小雲小聲道:“二爺,剛城裡傳來消息,說大爺要回來了!”   “哦,不是說要明年才回來的嗎?怎麼如此匆忙,是何緣故,曉得嗎?”房正攸驚異道。   黎小雲便將沙門島上發生的事情大略地跟房正攸說了,並補充道:“那個顏生也跟著大爺來了!小的覺得這裡麵不簡單,總覺得這事情也太湊巧了些!”   “是啊,這兩個月怪事太多了!不可不防!”房正攸向西邊一指,“還有城西那個爆炸案,不是咱們做的,也不是相公的人做的,這就十分蹊蹺了!不知這幫人究竟是想幫咱們,還是想害咱們!”   “興許真是遼人那邊派來的,也未可知呢!”   “不會!遼人沒有這能耐!”   “上次船到那邊,二爺可是問過遼人了?”   “爺又沒有親自去,此事不好托人問,就是問了,遼人見不是爺本人,未必肯吐實!而今天下不穩,各路勢力蜂起,不可不慎!”房正攸踱起步來,“小梅那裡有什麼消息嗎?”   “小梅已經被那姓馬的送到城裡去了,興許是被姓馬的發覺了,眼下看是指望不上了!”   “這幫家夥最近都消停了,許是真的束手無策,或者隻是掩人耳目,也未可知!明日你就代爺前往登州去迎候一下大爺,順便探探那個顏小子的底!”   黎小雲領命而去,等她趕到萊州時,發現房正倫、“顏生”一行人已經到了此處,她趕緊前去迎迓。待她接上了房正倫往青州趕的路上,她便開始跟房正倫細細談起了“顏生”的情況,房正倫便跟她一五一十地說了。   黎小雲身挎一柄長劍,著一襲爽利的白衣,隻是她頭上挽著發髻,讓人不會認作男子。她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形容瘦削,越發顯得個頭很高,大概在外路走多了,又不太注意妝飾,臉上略有些風霜之色。飛廉沒想到這房家的侍衛總管居然是一個女的,而且目光非常銳利,有似刀子在身上刮過,板著冷冷的臉孔,一副公事公辦、不茍言笑的樣子。在她麵前,飛廉還真有些露怯。   這天在客棧住下時,房正倫特意將飛廉招到屋中吩咐道:“小生啊,我要叮囑你幾句!你知道的,我家家大業大,跟別家不同,也有些買賣上的對頭,他們總想算計我家!爺前番被流放沙門島,就是因為揪出了他們安插在我家的眼線,本想略施薄懲,可沒想到下人們錯會了意,竟然鬧出了人命,我這個做爺的自然脫不了乾係!”   “顏生”當即下跪道:“莫非是爺信不過小的?小的這顆心,蒼天可鑒!”   房正倫趕忙扶起道:“信得過,信得過,若是爺信不過你,又如何肯收留你!隻是爺難說服家裡人,所以要委屈你一下,若是那個小雲問你什麼,你就老實回答就行了,若是確有不便回答的,你可以不告訴她,可千萬別騙她!記住了嗎?”   “好的,小的一切聽憑爺的吩咐!不過小的想問問爺,這個小雲就那麼可靠嗎?恁又憑什麼信她?小的看她年紀比我還小呢!”   房正倫一笑道:“嗬嗬,她啊,跟著咱家二爺也有八九年了!說起來她的情形與你倒有相似處,她是你二爺從死牢裡救出來的……想當年,她隻有四五歲的時候,母親遭一惡人強暴,憤而投河自盡,那惡人在軍中混過多年,做到了校尉,雖然後來回鄉了,可官府也要敬他七八分!那黎家隻是小門小戶,如何能伸張冤屈?偏偏這小雲的父親又是個老實之極的人,就把這冤屈忍下了!小雲這孩子從小像個男孩兒一樣野,她一個女孩子家,卻始終念念不忘這段家仇,後來她有幸認識了一個遊方的師姑,小雲見這師姑頗擅武藝,因而苦苦哀求師姑收留她。師姑有感於小雲的誠心,也憐憫她的遭遇,便同意小雲跟在身邊,並傳授了她武藝。到小雲十八九歲時,武藝終於練成了,她於是辭別師姑,回鄉之後竟然手刃了仇人全家男丁!”   “哦,沒殺女子嗎?”   “沒有!隻殺了仇人的兒孫,有八九個人!後來她便帶著父親想要遠走高飛,可惜還是因受老父拖累被官府擒住了!春秋大義,在於復仇,原本隻該判一個流刑;可是那校尉家裡非要置小雲於死地,就買通了縣裡想要小雲償命。偏巧咱家二爺當時正好行商經過小雲家鄉,聽聞到小雲的烈舉後便想著救小雲一命,於是他悄悄用重金買通了縣官,讓小雲做出自盡之狀蒙混過去。從此以後,小雲便死心塌地地追隨在二爺身邊,成了你二爺最得力的膀臂之一!”房正倫臉上滿是喜色,“小雲的身手著實不錯,而且這幾年又有長進,嗬嗬,我看你若是吃上幾天飽飯,身手未必遜於她,且你隻是失手致人死命,也可謂是身負冤屈,這也是我願意搭救你一把的因由之其一吧!”   “爺放心,顏生一定不忘爺的救命之恩,此生報答不盡,來生還要報答!”   房正倫拍著飛廉肩膀道:“如今我房家正在用人之際,總之,你好好乾,將來自有你的好前程!”   飛廉便去見了黎小雲,先是被試了一番身手。   飛廉覺得如果自己用盡全力,肯定是黎小雲一介女流不敵的,可這樣一來又顯得太紮眼,反而把自己暴露了,所以他便想著跟黎小雲打個平手;哪知這黎小雲出手淩厲,殺氣攝人心魄,很顯然她是想給飛廉一個下馬威——如果飛廉還要跟她打個平手,一樣會暴露,最後他隻得認輸。   “我看你身手也算了得,如何就被官府拿住了呢?”兩人停了手,不想黎小雲又繼續逼問道。   “你身手比我還好,你不一樣也被拿住了嗎?”   黎小雲愣了一下,突然臉上的殺氣沒有了,隻是淡淡道:“我跟你不一樣,當年我的身手遠不及現在,而且還有老父拖累!”   飛廉作出一副氣憤難平之狀,道:“我原也想著亡命天涯的,哪知那登州通判宗澤宗老賊如此老辣,我隻是遲疑了幾個時辰,就讓他的人把我給抓了!他們那班衙役都帶著強弓勁弩,我沒敢亂動,隻好束手就擒!”   “沙門島的滋味不好受吧?那你想不想報仇?也許用不了多久,這個仇就能報了呢!”   “是嗎?若真能如此,就太好了,到時我一定手刃宗老賊!”“顏生”憨憨一笑,“不過人家可是朝廷命官,咱們都有老有小的,做做白日夢罷了!嗬嗬。”   “聽大爺說,你老家是仙源的?”   “對!就在洙泗河邊上,不過我已經離開家鄉十多年了!”   黎小雲抱拳道:“夫子故裡人嘛,失敬失敬!多年前我跟隨師傅遊走四方,也到過洙泗河一帶,興許還到過你們那個莊子呢!”   黎小雲又問了“顏生”一些詳細情形,又讓人給他畫了像,此後不久就派出兩個手下人往仙源去打探了。等她先行回了青州,便對房正攸道:“那個顏生確實有些古怪,我跟他過了幾招,他像是在故意讓我,不過我也不太能肯定,能肯定的倒是他的招式,應該不是官家人,是個江湖人沒錯!還有就是,以他這般好身手,料想不該甘心做個苦作苦熬的農夫!剩下的我已派人去查了,等他們回來再看吧!”   “嗯,我再讓張師爺去探一探!”   快到青州時,房正攸親自前來出迎大哥,兄弟二人生得十分酷肖,隻是房正攸比他的大哥要矮一點,且麵色要黑一些,大概也是長年在外麵跑的緣故。   此時,房正攸的身邊除了黎小雲等人之外,這一回還多了一個名叫張尚誌的人。這張尚誌四十多歲的模樣,一身道衣,乃是文儒的慣常打扮,隻是一雙活泛的小眼睛兒顯得人甚精明。   剛入青州地界時,張尚誌便將飛廉拉到一邊,跟他講了一下海商家的艱難事,還特別說道:“這每回出海啊,到那高麗、日本去,路上往往須得幾個月,中途生病死人的事是常有的,那船後麵就常跟著一些鮫鯊之類的大魚,專吃拋下來的死屍;而且一幫漢子,一連在海上漂泊多日,連個女的都看不到,弄急了,恨不得把船上帶的母豬都給上了!所以咱們這海商苦啊,雖則利也厚,可不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有幾人願意出海呢!顏生啊,話說你可願意出海?”   張尚誌這幾句話說得飛廉心裡確實很不是滋味,因為這的確是實情,但他說不清楚張尚誌為什麼要這麼問他,因為房家各處都需要人手,並不缺少出海的船工之類,於是“顏生”回道:“聽先生這麼一說,確實心裡是很怕,隻是我顏生既然成了這房家的人,那當然要替大爺、二爺著想,要我去的地方,就是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   “好啊,好啊,其誌可嘉!”張尚誌拍了拍飛廉的後背。   張尚誌便講起了自己的事,又問了幾句“顏生”的情形,然後慨嘆道:“咱們兩個可都是苦出身,幸而如今都有了好著落,今後啊,你我就好好乾,不愁吃穿,也不愁女人!不過啊,如今這世道越發亂了,到處是些流民,還有那鋌而走險、占山為王的,咱們這樣的人家,今後可如何是好?官府這幫豬狗,除了盤剝百姓,其他的,可是靠不住啊!”   “那咱家也編練一支護丁,再約上其他大戶人家,湊在一起想辦法自保!總可以應付一般盜賊吧!”“顏生”道。   張尚誌捋了捋胡須,道:“你有所不知啊,如今天下將要大亂啊,幾百幾千護丁頂不了什麼用!那你有沒有想過咱們自己招兵買馬,靠著海上行商多年路都慣熟了,把沿海的這些地方都占了,若是便宜,順手也殺到汴京,奪了那趙官家的大位!”   “顏生”一聽這話,當即站起來激動道:“先生怎能說出這話,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不說別的,先要連累大爺、二爺啊!我知道恁這是跟我玩笑呢,可隔墻有耳,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先生可要管好自己的嘴!”   張尚誌笑而不語,示意“顏生”坐下,半晌才瞇縫著那雙小眼睛道:“你怕什麼,先生是試探你呢!可我說的也是實話,如今這個年頭,正是英雄用命之時,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抓住良機,轟轟烈烈一番!小雲說你身手不錯,以後你小子就多練練筋骨,說不定也可以混個萬戶侯當當呢!先生我做個運籌帷幄的張子房,哈哈!正所謂:寧為蹠之盜,不為(柳下)惠之賢,中原逐鹿,大者王,小者霸,西狩獲麟,食其肉,寢其皮……”   “顏生”裝著似懂非懂,道:“顏生不懂先生說的這些,不過若是大爺、二爺的吩咐,顏生一定苦練武藝,讓大小賊寇不能得逞,保咱房家一個平安!”   “嗬嗬,你小子可真是一個許‘虎侯’許褚!”   飛廉起初不明白張尚誌的用意,後來才慢慢了解到,這個張尚誌出身寒儒,蹭蹬二十載,家裡窮得都揭不開鍋了,所以恨透了官府甚至趙官家,是個極不安分、煽風點火之徒。後來他投到房正攸麾下,漸漸成為其心腹謀主,綽號“張扇子”,在他了解到房家的雄厚實力後,便慫恿房氏兄弟立足山東沿海,一旦天下大亂,便可伺機進取東南沿海一帶,取得問鼎天下的實力。   張尚誌來試探顏生,其實不純粹是想確定他憎惡官府的立場,更想看看顏生是否同自己一樣野心勃勃,如此更便宜二人一起合謀行事,可惜“顏生”讓他有些失望。在飛廉看來,張尚誌就是蒯通、嚴莊一類的唯恐觀天下不亂的縱橫家、陰謀家,端看其輔佐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