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如仙急急地讓人備好馬車便出了門,那黎小雲在後麵遠遠地跟上了,如仙也沒有去找別人,不過是來到了“夫君”所在的那個粥棚,將他請到了屋子裡去。 如仙正要開口,飛廉聞聲從窗縫中望去,卻看到一個人影上了房頂,奇怪是是外麵竟然沒有人察覺,抑或是他們都認識這個人?飛廉一麵用手指著房頂上,一麵大聲道:“娘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這會子巴巴的跑來看咱,不怕人家笑話嗎?嗬嗬,害怕咱出去吃花酒不成!” 如仙知其意,嬌嗲道:“剛才我在家裡做了個噩夢,夢見生哥被人害了,我心裡很害怕,所以才來看看你!” 如仙一麵說著,一麵俯到飛廉耳畔道:“要殺姓馬的,在山裡。” 如仙又用手勢比劃了一番,飛廉點點頭,大聲道:“咱這不是好好的嗎?娘子先回去歇息吧,今日我早些歸家!” 如仙又坐了一會兒,才乘著馬車回了父親的家。 看來情況十分危急,飛廉需要趕快應對,可他心裡還是非常納悶:“姓馬的”在什麼山裡呢? 飛廉正想著,突然一個身影閃了進來,是黎小雲!飛廉被嚇了一跳,忙笑道:“黎管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少給我裝蒜,你跟大小姐唱的是哪一出?”黎小雲拔出劍來對著飛廉,“其實我早看出來了,你跟大小姐就不像真夫婦,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給大小姐下了什麼迷魂藥,她能看上你?” “你這話說的?咱哪裡差了?咱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呢?”飛廉詭秘地一笑道。 “少嬉皮笑臉的,快說,你用了什麼邪術蠱惑了我們大小姐?”黎小雲拿劍逼近飛廉道。 “別,別,小心失了手!” 如仙說過,黎小雲對飛廉好像是有點意思,飛廉也想著,恐怕是自己老給她送東西,讓她打探到了真情,因此誤會了自己。飛廉想著反正馬上就要跟房家撕破臉了,他望望四下無人,於是就坡下驢道:“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那咱就老實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大小姐的主意!就是因為她想一輩子守身如玉,不想嫁人,所以找咱給她作這個托!她說了,以後咱想納妾便納妾,直到她的父母病老歸西,她就遁入空門,落個清凈!你也知道,大小姐脾氣倔,咱不好違逆她的意思,隻好答應了她!” 黎小雲聽到這裡,一時錯愕不已,手裡的劍慢慢放下了,許久方道:“原來還有這段曲折,看來是我錯怪你了!我說呢,我看你們兩人貌合神離,大小姐待你一點不親昵,哪有個夫婦的樣子,成婚那天我就看你笑得很假,哪有一副抱得美人歸的小人得誌之狀,尤其是那大小姐,一尊活菩薩,怎麼可能輕動人欲!” “誰是小人?咱如今也是正經修成菩薩了!你想啊,咱身邊每晚睡著一個大美人,卻隻能看,不能碰,這段煎熬過來,咱可不就修煉成佛了?” 黎小雲噗嗤一笑,道:“你活該!那你說,大小姐剛才為何來找你?” 飛廉早想好了應對之詞,當即脫口而出道:“她是有些心事,無法排解,想讓我幫她拿個主意!你想啊,我跟她畢竟有夫妻的名分,還一起住了那麼久,她還是信任我的!剛才她來,隻是出來散散心,順便來看看我,囑咐我今天早點家去!” “房家這幾天確實出了些狀況,不過也沒什麼,大小姐隻是庸人自擾,你還是多勸慰勸慰吧!”黎小雲拱拱手,“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改天、改天咱們一起去瓦子聽書吧!” 說完,沒等飛廉答復,黎小雲便紅著臉轉身離去了,飛廉目送著她那颯爽、挺秀的身影,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可是,他此時他最需要的是冷靜,是需要排除一切雜念,來麵對眼前最棘手的問題!飛廉坐下來吃了一杯茶,又獨自在一張坐塌上躺了一會兒…… 上次進入房正攸的密室,黃瑛的確翻看了賬簿,發現房家金錢出入十分驚人,顯然並不像看上去這般不起眼! 此外黃瑛還注意到有幾樣東西出入的數量巨大,但它們都是用隱語寫就的,一時半會兒還猜不出究竟都是些什麼,不過按照王栩等人以前提到的,飛廉猜測其中一定有石脂、銅等——僅這兩樣東西就足夠給房家定罪了。 如仙以前說過,房家在跟契丹人做生意,飛廉據此大膽猜測,那些猛火油櫃也許有一部分就是賣給契丹人用以守城的,那麼隱語中說的“木料”又是什麼呢?恐怕也是跟兵器一類有關,難不成是用來製造紙甲的紙筋嗎? 軍用紙甲是用紙張(紙筋)和絲布合成的,往往厚達一寸,甚至三寸。它最遲在南北朝時就出現了(當時稱為“紙鎧”),唐宣宗時河中節度使徐商在蒲州研製出一種紙製盔甲(首次稱為“紙甲”),連箭都射不穿。到了宋時,不僅沿邊防城弓手用紙甲,而且鄉兵也用紙甲。與普通鐵甲相比,紙甲具有輕便、不會繡爛、經雨水浸透後更難穿透的優長,是地形險要、低濕地區步軍和水軍所常備的。 房家製造紙甲也多半是要出售給契丹人以謀取厚利的,這在飛廉初時想來,簡直不可思議,畢竟路途如此遙遠,而兩國並立、紛爭百餘年,區區民間海商竟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且成功打開了海上通路,而契丹人也竟然願意承擔高價,又保房家來往無虞,使得這樁買賣維係了那麼久! 海商家裡有很多紙張其實不奇怪,因為他們多半會販運書籍銷往外國,尤其是高麗、日本、交趾等國,不過他們多半並非自印書籍,隻是進行轉賣。究竟是否製作自家所需的白紙筋或草紙筋,這個倒也不難驗證,隻要飛廉拿著假冒的房正攸手書去附近的房家作坊提一點“木料”,真相便可明了,隻是這樣一來飛廉要多擔點風險罷了。 飛廉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就在前天,他借口粥棚擴建需要些木料,就讓人故意模仿房正攸的筆跡去附近的作坊提了一些“木料”,哪知他等來的真的就是一車紙筋——飛廉借口不需要了,又給送了回去。 要不了幾天,房正攸一定會知道飛廉模仿他的筆跡之事的,雖然飛廉可以推說是一時著急才出此下策,可這畢竟也是犯忌諱的。然而他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因為眼下更要緊的是,馬政可能隨時要死了,這是飛廉最不能接受的,也是他唯恐愧對馬擴這位好兄弟之處! 可這“山”到底是什麼山呢?這一帶飛廉可不熟悉! 到了黃昏的時候,飛廉心不在焉地到了房家別業,如仙眼見他失魂落魄、無精打采的樣子,便上前悄悄地關切道:“怎麼,還搞不清是哪座山嗎?” 飛廉點點頭,待吃完了晚飯,兩個人回到自己的房中,飛廉不由問如仙道:“我想問你一下啊,你們這一帶可是有什麼來歷不凡的山嗎?” 如仙於是為飛廉一一介紹了當地有點名氣的山,也無非是因為山上多一些供奉各路菩薩之處,飛廉不免備感失望。 “還有一座是牛山,相傳是南燕皇帝慕容德東陽陵所在之地,你可曾聽說過?”如仙突然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齊魯之地還出過一個南燕國,話說當日青州可還是南燕的京城呢!至於這個東陽陵,我倒是沒有留意過!” 飛廉於是往書房去翻了翻《晉書》,其中有記載說慕容德死後,“乃夜為十餘棺,分出四門,潛葬山穀,竟不知其屍之所在”。所謂牛山究竟有無東陽陵,其實隻是一個民間傳聞而已。 等到了就寢之後,席地而臥的飛廉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眼看各種艱難險阻都已經闖了過來,就差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了,可就是捅不破!飛廉不知來日將如何向馬擴交代,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心裡像油鍋一樣翻騰,直到了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飛廉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並坐起道。 如仙也被她吵醒了,忙問道:“這大半夜的,你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馬大夫他們被關在哪裡了,就是牛山!” 就是在躺下後的朦朦朧朧之中,飛廉的頭腦裡突然浮現出過去的那一幕幕,最後他又記起了自己與馬擴聊天時的情景:有那麼一小會兒,馬擴聊起了臨淄縣境的一座山,據附近鄉民說,近年來有幾個獵戶、樵夫在山上神秘失蹤了,報告了官府,也沒查出什麼來;鄉民們如今都不敢往山的深處去了,生怕遭遇不測。馬擴等人隨後便去了那座山裡探看,最後無果而終。 迷夢之中,那座山又占據了飛廉的頭腦,仿佛雷擊一般,他恍然大悟——那座山就是博興東南百裡處的牛山,獵戶、樵夫應該不是偶然的,若是這座山裡有一座皇陵,而皇陵裡窩著一群不能見光的人,那麼這一切多半就說得通了!也正是因為此處在地下,所以才比地上更隱密、更安全,而且往荒僻的牛山去,更少被路人看到。 待飛廉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趕忙起身穿好了衣服,向如仙鄭重施禮道:“如仙小姐,我要告辭了!多謝你幫忙查出了線索,你放心,我熊某的承諾一定會兌現的!” 如仙也起了身,還禮道:“熊兄多保重!那咱們就此別過吧,後會有期!” 如仙一直將飛廉送出了門去,眼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依舊暗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