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兄藏的挺深嘛,既有這般實力,在下輸得倒也不冤。”方平說道。 他沒有特意去說破陶醉隱藏的手段,反正等其他人上臺後,自會知曉。 “方兄也不一般,主要還是修為低了些,不然我應當贏不了你的。”陶醉回道。 在陶醉看來,若是光憑手段的話,自己應該勝不了方平的,但無奈方平的修為太低,無法完全發揮出手段的作用。 “陶兄倒是給麵子,無妨,我自己有幾斤幾兩,心裡還是清楚的。”方平擺了擺手,繼續說道,“陶兄,再會了。” 說著,他便下了臺。 但方平下臺後並未回座,而是走進了臺下的觀眾中。 葉青山見了問道:“方平,你乾什麼去?等會還要頒獎呢。” 方平回頭望去,恭敬答道:“謝葉掌門在意,就是我那些朋友在下麵,而現在基本也沒我的事了,我還是跟他們待一塊好了,到時候我再回來也不遲。” 葉青山聽方平說的誠懇,也就點點頭,默認了方平的離去,畢竟試劍大會本身也就是個給年輕人展現的地方,有些無所謂的小事情也沒必要全按規矩來。 方平剛回了竹臥雪他們身邊,梅曉寒反倒是第一個開口的,她麵帶笑容道:“不錯嘛,看不出來呀,你還藏著這麼一手的,這可比我厲害多了。” 梅曉寒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好多了,不要再為自己擔心了。 方平見梅曉寒看上去心情有所好轉,也就放心了許多,他說道:“哪裡哪裡,運氣好罷了,若是遇上梅娘子的話,我可早就要淘汰了。” 雖然方平說的是誇贊她的話,但進了梅曉寒的耳朵裡,卻是刺痛了她的心。 並非是方平說錯話了,若是以往梅曉寒肯定得意地接受了,隻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其實沒這麼厲害,不值得方平如此誇贊。 但梅曉寒還是故作平常說道:“雖然你說的對,但能進前六,可不是光靠運氣就能做到的呀。” 其他人都覺得梅曉寒應該是恢復回原來的狀態了,而竹臥雪卻是聽出了梅曉寒話語裡的一絲傷感,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 黃鶯奇怪剛才方平明明點向了陶醉的穴,本想問竹臥雪的,但見方平回來了,便問方平道:“先前我看著你點了陶醉的穴,可為什麼他沒有事呢?” 方平解釋道:“我穴點是點了,不過被他擋下來了而已。他以內力形成屏障,圍繞在他周身。雖然我的點穴本就是靠內力的,一般人的我也可以破去,但是他的內力卻比我深厚,反而將我的內力所化解了。他既然有這般內力,想來也是修出來境界了,我輸的確實不冤。” 方平的話,佐證了竹臥雪的猜想,展靈對於竹臥雪的實力又多了幾分信任。 他們幾人閑聊著,臺上的比試接著進行。 宋輕舟見無人發話,便起身向韓允道:“韓娘子,在下洞庭劍派宋輕舟,可願與我試過一場?” 宋輕舟選韓允為對手也是有考慮的,眼下除了韓允外,便是葉觀與杜思陵。 前者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如果輸了的話,那麼前三就僅剩一位出自七大劍派的弟子了,還讓人嚼舌根,說洞庭劍派不如西湖劍派。而後者他雖看上去與自己相差仿佛,但是不敢打,若是打過了,讓錦繡閣兩名弟子全輸在了七大劍派手上,怕一些人大作文章,有損其名聲;若是打不過,又怕一些人覺得怎麼葉觀就能打過錦繡閣,你洞庭劍派就打不過了,是故意放水還是門派不行? 所以他想來想去,還是這位法家弟子牽扯的最少,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人們也大多隻會討論個人的差距,而不會上升至門派的差距。宋輕舟想到這,不免臉上掛著笑容,他心想,洞庭劍派少了自己就是不行啊,這要是換個人來,哪裡懂得這裡麵的彎彎繞繞,根本就處理不了嘛。 一旁看著宋輕舟如此自鳴得意的程凈秋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宋輕舟便是他教的,這徒弟哪裡都好,就是太會想了。 雖然程凈秋並不知道宋輕舟在想什麼,但他至少能猜到,宋輕舟肯定又想到了一個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想法,然後認為這個想法隻有自己能夠想到,所以覺得自己很了不得,是這世間不可缺少的人。可是他那些想法沒一個不是多餘的,大可不必,而他卻從不自知。 程凈秋心想,隨便他吧,反正該做的他也已經做了,就不管他是怎麼想的了。 而韓允見宋輕舟如此笑容燦爛地邀請自己上臺,心中有些不安。 不是,你想與我過招就過招嘛,至於笑這麼誇張嗎? 你是覺得我一個女子好欺負,自己穩操勝券了,還是見我這般厲害,對我心生好感,看上我了? 韓允想不明白宋輕舟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想法選自己為對手的,正如宋輕舟也不會知道韓允對自己的笑容感到害怕。 韓允雖然不安,但還是鎮定回答道:“固我願也,在下法家韓允,宋郎請。” 雖然不知宋輕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既然身為法家傳人,又何懼一戰? 兩人上了臺後,也不客套,直接鬥了起來。 宋輕舟出自洞庭劍派,一手“洞庭劍法”,變化萬千,眼花繚亂;而法家傳人韓允一手規矩劍法,有條有理,橫豎分明。 一者為萬變,一者為不變,倒別有一番趣味。雖然兩人的劍法截然不同,但實力卻是相近的,所以臺上的兩人打得熱鬧,臺下的觀眾也看得熱鬧。 竹臥雪為幾人講解道:““洞庭劍法”是觀演洞庭湖所得來的劍法,洞庭湖氣象萬千,四時之景皆是不同,故而也就有了洞庭劍法‘變’的特點,但它的‘變’並不是毫無規律,胡亂變的,而是遵循著固定的劍理,在此基礎上演化出無窮的變化。所以就算有兩人都是洞庭劍派的人,同樣是學的“洞庭劍法”,且拜的是同一位師父,這兩人的劍法看上去也有著天壤之別。因為他們人不同,心不同,手中的劍法自然也不同。當然,究其劍理,實則都是一樣的,可謂是萬變不離其宗。 “而法家的“規矩劍法”,雖然看上去普普通通,無非是橫斬豎劈,跟基礎劍法並無區別。但並非如此,說起來天下劍法也不過是從那基礎中變化而來,而規矩劍法便是將那些劍法還原至一橫一豎,還原至本真。可謂是去之紛繁,留之定理,說一句劍法本源也不為過。當然其它劍法練到最後,也要走到這一步,它隻不過是提前了罷了。也因此,規矩劍法在有些人手裡很厲害,在有些人手裡就不堪一擊了,畢竟不同的人對於這種劍法本源的理解與掌握上還是有著很大區別的。” 展靈不禁問竹臥雪道:“所以是大道至簡嗎?也就說不管是劍法還是其它的武學,到最後都是化繁為簡?” 她的鞭法招式也是變化繁多的,現在聽竹臥雪這麼一說,對於自己的武道有了些思考。 “不,這隻是一種罷了,天下劍道千千萬,武道亦是數不勝數,‘簡’可以走得,‘繁’也可走得,其它亦然。武道一途能有多遠,隻在於你自己能走多遠。”竹臥雪說道。 展靈本還在想要不要改變下練武的方向,聽了竹臥雪的話也就放心了許多。 比武臺上,宋輕舟手挽劍花百朵,劍勢變化千般,時而如瀟湘北去,時而見湖光秋月,既有綠竹猗猗,淚痕點點,相思婉轉,又有青山遠黛,風生波起,煙雲渺渺。觀宋輕舟的劍,就如觀八百裡洞庭山水,觀春夏秋冬四時之景,此刻,洞庭就在他的劍中。 雖然在觀眾看來,宋輕舟的劍生洞庭,但在韓允的眼中,他的劍既沒有山,也沒有水,隻有那一橫一豎。宋輕舟的劍與自己與天下的劍法並無不同,將其拆解開來,無非就是劈和砍的動作,隻要能看清他劍法中的每一劈和每一砍,何愁破不了招?有些人的劍法精妙,她是看不清,但至少宋輕舟的劍不在此列,她還是能看清的。 韓允並未覺得宋輕舟的劍法有多美。因為她所看到的是劍法的本質,看到的是那一橫一豎。但並不是說這一橫一豎過於簡單,過於純粹就不美了。相反,韓允很欣賞這種簡單,純粹的美,她見過最美的便是她師父的劍。那種美天然,本真,無須雕飾,仿佛就是因為有它的存在才有了美的定義。那是她夢寐以求,想要創造的美。 而反觀宋輕舟的劍,卻是流於表麵,過於浮誇。是的,在旁人看來,確實很有表現力,但也不過是一時心動,轉瞬即逝。因為他那劍法的本質,那一橫一豎卻是粗陋不堪,撐不起包裹它的鮮麗皮囊。但這並不是說洞庭劍法不行,而是宋輕舟的劍沒有練到家,學去了皮毛,沒觸及精髓,隻是他這個人不行而已。 韓允麵無表情,她心裡隻想趕緊結束這場比試,宋輕舟的劍法她已經看夠了。她喜歡美,對於不美的事物往往沒有耐心,而這既是她辛勤練劍的理由,也是她想要趕緊結束的原因。她辛勤練劍,就是想讓自己的劍中生美,能夠自己創造掌握屬於自己的美,也能夠去見見天下的美。她想趕緊結束,就是因為已經無法忍受宋輕舟的劍,她想要看的是那葉觀的劍,那才是美的劍。 當然,別人的劍也有美的,就如那李夢蓮的劍,還有之前上臺接劍的那人沒出鞘的劍,但是她也沒機會近距離接觸了。其它的像陸嘯與梅曉寒那最後一劍和最後一刀,倒也還算可以。而陶醉的棍與杜思陵的劍應當也是美的,隻不過還沒完全顯露出來罷了。 韓允心想,你的劍也就這樣,跟我比也就半斤八兩,我連我自己的劍都看不下去了,你還非要讓我見識下你的劍,這不是惡心人嘛。雖然韓允對於宋輕舟的劍頗有微詞,但對宋輕舟的這個人倒也沒什麼意見,畢竟誰都是這麼過來的嘛。隻不過韓允對於美醜愛憎分明,對於宋輕舟的劍真的無法包容。 韓允不願再拖了,當即使出規矩劍法第三式——“法劍”。規矩劍法共有三式,分別為“勢劍”,“術劍”與“法劍”。何之謂法?尺寸也,繩墨也,規矩也,衡石也,鬥斛也,角量也。“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故“法劍”者,製民之劍也。 此劍式施展而出,包羅天地,一橫一豎猶如一針一線在編織天羅地網,雖看似恢恢,並不周密,實則疏而不漏,其中之人,無處可逃。 所謂“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君臣上下貴賤皆須從法也,故“法劍”之下,一視同仁。此劍公侯都不可避之,而你宋輕舟僅是一介布衣,又可如何相抗? 但宋輕舟並未束手就擒,他的反抗之激烈甚至超出了韓允的想象,超出了韓允所能應對的範疇之內。 隻見他將劍一劃,手中的劍便蕩開了萬頃瀟湘水,素月明河皆倒映在這玉鏡之中,澄澈空明。此式名為“玉界瓊田”,觀演瀟湘江水得來,名則出自南宋的張孝祥的《念奴嬌》。法劍雖可製民,但我劍中的三萬頃江水倒要看看你的法能不能製得住? 雖然韓允的劍可以製民,但讓她製水,至少製宋輕舟的水,還是勉強了些。韓允用“法劍”織就的天羅地網,在宋輕舟的瀟湘江水麵前,如同一座矮小土丘,方一觸之,便土崩瓦解了。不待韓允換招,那浩浩湯湯的江水便已停在了她的額前。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等宋輕舟收回了劍後,韓允方才清醒過來,贊了一句道:“這劍倒是還能看得過去。”她也不待宋輕舟回話,便回了座去。 雖然宋輕舟前麵的劍是不怎麼樣,但至少最後這一劍還是有些風采的,而她韓允,向來公允,美是美,醜是醜,一碼歸一碼,從不會因醜惡美,或因美容醜的。 宋輕舟剛聽到韓允誇贊他時,還是有些高興的,雖然誇的不怎麼動聽,但畢竟是來自對手的認可嘛。本想謙虛兩句,但韓允話說的快,離去的也快,並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無奈,他也隻好把話咽回肚子裡,下了臺去。而當他回座後,腦袋閑了下來,也就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指我的劍法,還是指我的劍式? 若是劍法,就是拿我與她自己或是別人比,那自然是誇我厲害。可若是劍招,那她的意思是我這最後一劍厲害,是拿我這最後一劍與前麵的劍招比,也就是說我前麵的劍都不行,隻有這一劍還勉強能看看嘍? 對,沒錯,肯定是這樣,難怪她說的是“倒是還”,原來我在她眼裡也就這一劍能看嘛。宋輕舟想到這兒,不禁心生鬱悶,本想著韓允是誇他厲害,沒想到這厲害的一劍也不過是與自己之前的劍比才叫厲害。 程凈秋注意到了宋輕舟的神情,感到有些不解,剛才還高高興興的,怎麼一下子就這樣了?但程凈秋想到了宋輕舟平時的狀態,也就釋然了,應該又是在想些有的沒的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宋輕舟這回還真猜了個十之八九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