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觀兄,你們劍派倒是大氣,這等好酒說上就上。”李夢蓮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甚是滿意地向葉觀道。 日已西墜,月上柳梢,各位無一不飲至酒酣耳熱。畢竟西湖就在一旁,所以筵席便擺在湖中島上,讓諸位能以湖光月色作陪,不辜這大好風月。 “各位都是遠道而來的貴客,讓鄙派蓬蓽生輝,自然要用好酒好菜來招待了。各位吃好喝好,鄙派當讓各位都盡興而歸。”葉觀豪邁道。 此時的筵席上,能代表西湖劍派的,唯他一人而已,他自然要擺出東道主的架勢,不讓劍派蒙羞。 先前參加過試劍大會的選手,除了少數像陸嘯之類先行離去的人之外,都已在座。大家三五成群,觥籌交錯,暫將那蝸角功名,蠅頭利祿,人間俗事忘懷於歡聲笑語,鶯歌燕舞當中。 沉浸在酒中,歌中,舞中的李夢蓮遙指天上一輪圓月道:“所在處是靈山秀水,杯中物是瓊漿玉液,眼前人是天上仙子,耳畔歌是鸞吟鳳唱,明月當空,知己在側,你我不異乎仙人耶?” 葉觀笑道:“哈哈,你我是非仙人倒是難說,不過夢蓮兄真乃妙人也。來,我敬慕白兄一杯。” 說罷,兩人碰了一杯,杯中酒水輕賤,濕了衣袖,也不擦不拭。 而這時,葉觀忽聽得一旁有人正在談天。 “你們聽說了嗎?無極教兩天前自年輕一輩中選出了無極八子,說要作為教內弟子之表率,行走江湖之代表。” “無極八子這名頭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是新整出來的嗎?” “兄弟你這就有所不知了,據我所知無極八子這稱號應當是從昔年的無極三子繼承而來,如我們的相君便是曾經的三子之一。隻不過三子是當時的江湖名號,而八子則是現在教內自封的。” “那這八子武功都怎樣,隻是在教內評比的,會不會名不副實啊?” “想什麼呢,那可是無極教,天下第一教,武林之首宗,豈有浪得虛名之輩?莫說八子了,光是裡麵隨便個入教弟子就不是我們能比得過的。” “是的,而且我聽說這屆的八子之首孫汝成,可是將《無極真經》修至陰陽合一的太極之境,無極有望。” “聽起來好厲害,那具體是什麼實力?” “這我咋知道,我又不是無極教的人,反正厲害就對了。” …… 無極教位於洛州老君山上,天南海北的,消息才過了兩天便傳到了這裡,倒是挺快,也足以證明此消息的重磅。 葉觀對於這種關於無極教的事,自然也極感興趣,豎著耳朵聽著。 而正樂在其中的李夢蓮,突然興奮地問向杜思陵道:“思陵,你聽見了嗎?你說不言會不會也在這八子之中?” 杜思陵淡定道:“難說,雖然不言習武時日不多,但勝在天資聰穎,名列八子猶未可知。” 還不待葉觀問起不言是何人時,李夢蓮早已急不可耐地轉頭問向先前宣布消息的那人道:“仁兄,不知這八子除了孫汝成外,還有些誰啊,有沒有位姓李的小郎君?” 那人見是李夢蓮在問他話,有些驚喜,抱拳行禮後才說道:“李兄,具體是哪八人我倒也不清楚,畢竟我也是剛得來的消息,但聽說其中有位是當今相公之子,他便是李姓,不知所問之人是否為他呀?” “是了是了,就是他,”李夢蓮高興道,“不愧是我認識的李不言嘛。” “沒想到許久未見,不言便要我們刮目相看了,這回真要讓他請酒一頓了。”一旁聽著的杜思陵也含笑道。 葉觀這下算是知道他們口中的李不言究竟是何許人也了。去年,曾有一樁轟動一時的大事發生,當今丞相之子竟然上山求道去了,而所投身的便是無極教。 葉觀當時聽聞此事,就對於李不言十分感興趣,現下正有他的兩位故友,不免問起道:“卿相公子拜入無極教之事,我早有耳聞,但現在才知原來是你們口中的李不言。我本就對其十分欣賞,但苦於不能一見,不知可否為我介紹一二?” “我本就打算介紹給你認識呢。說起李不言,他可了不得,不僅博覽群書,才華橫溢,且在武學上亦是天賦異稟,靈心慧性,可謂是文武雙全,曠世奇才!雖說他方練武不久,實力遜我們一籌,但是他的資質卻是我們無法比肩的。就如今日這八子之一的頭銜便可作證,要知道他才習武一年不到。再說他還心有清節高誌,雖身為卿相公子,卻不屑考取那一紙功名,入朝為官,這一點就足讓人撫掌擊節了。想來古今風流人物,亦不過如此。”李夢蓮介紹道,言語中全是對李不言的贊賞之情。 杜思陵也附和道:“確實,李不言為人古道熱腸,好氣任俠,心懷大義,又不失小節,可謂儒俠矣。” “聽二位仁兄如此說來,我對於這位不言兄更是心馳神往,恨不能一見啊。” “葉觀兄放心,總有機會的,你與他之間也有共同之處,想來不言若是見到你,也會相逢恨晚的。”李夢蓮微笑道。 雖然李夢蓮沒有明說共同在哪兒,但杜思陵看到他的笑容,便猜到了他肯定說的是在為人豪爽這個方麵上。 葉觀與李夢蓮和杜思陵聊著天,其它人也陸陸續續地圍了上來。不一會兒,宋輕舟等人便都在其身邊了。 葉觀前一秒還在同陶醉飲上一杯,後一秒便在誇馮曜槍法之精妙,還不忘跟韓允說上一句巾幗不讓須眉。還有段洪,徐梁,崔光,季飛鴻,宋輕舟以及無緣十二強的範臨軒,也是一個不落。葉觀左右逢源,將氛圍保持得其樂融融,每個人都喜笑顏開。 葉觀酒過三巡,總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默默在心中點了點人數,才發覺竹臥雪一行人並沒有過來。 葉觀一想,這不行,不去看看萬一跑了怎麼辦?更何況自己還是東道主,是在場的唯一話事人,不以主人的身份去敬一杯,等會兒對自己西湖劍派心生埋怨,怪他們招待不周了。 葉觀於是從先前去找過竹臥雪他們的崔光那問來位置後,與眾人客套了兩三句,暫且離座,去尋竹臥雪他們了。 葉觀晃悠了一會兒,才在一個僻靜的角落找到他們,正好項泰也剛過來道賀完,被他們留下同坐。除了項泰外,坐著的是方平,黃鶯,梅曉寒,展靈和孔家兩兄弟,唯獨不見竹臥雪的身影。 “各位,怎麼在這兒坐著,害得我一番好找。”葉觀道。 方平回話道:“畢竟人生地不熟的,還是四五人吃吃喝喝更自在些,望葉兄莫要見怪。” 畢竟除了葉觀外,他們也沒幾個相識的。哦,還有個崔光,雖說自己也未記仇,不過畢竟他是劍派弟子,且除了自己隻有竹臥雪認識,更何況隻是一麵之緣,論起來,跟陌生人也沒什麼不同。 葉觀擺手道:“無妨無妨,各位吃的怎樣,可還滿意?” “滿……滿意,滿意。”嘴巴塞滿的梅曉寒勉強說出話後,繼續專注於對付麵前的佳肴,其他人也皆點頭表示認同。現在好吃好喝的全擺在桌前,梅曉寒也暫時將那些不愉快棄之腦後了。 葉觀笑道:“滿意就好。對了,怎麼不見竹賢弟啊。” 方平見他來時,就已猜到葉觀定有此一問,向遠處的湖邊指了指,然後道:“在那兒呢,說心有所感,想要參悟參悟,便一個人到那邊打坐去了。” 葉觀心想竹臥雪倒是刻苦,這般良辰美景也能棄之不顧,跑去練功,無怪乎少有所成了。 雖然葉觀想去找竹臥雪,但他不好意思沒說兩句便離席而去,便坐下同他們聊了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之後,才道一句想去看看竹臥雪如何了。 他們都知道葉觀所來為何,也就沒有挽留一句,讓葉觀自行離去了。 湖畔,柳下,少年懷中抱著劍,望著水中的月。 “那三座石塔,相傳為蘇東坡在杭疏浚西湖時所創設。其塔腹中空,環塔身分布有小圓孔,若在月明之夜,洞口糊上薄紙,塔中點燃燭光,洞形印入湖麵,因每個石塔有五個洞,所以三個石塔可映印出十五個月亮,加上倒影三十個,再還有天上一個,倒影一個,以及最後一個遊人的心中月,總共三十三個,故得名‘三潭印月’。 “今日雖是月朗天清,但非中秋之夜,無人點燭火,想來你能看到的隻有最後那三輪月了。” 有人出聲打破了寧靜,竹臥雪沒有回頭,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竹臥雪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隻是湖上有三座石塔,每座塔下視為一潭,從而得名的。” 葉觀坐到竹臥雪身邊說道:“這也是一種說法,民間傳說西湖有三處水極深,為水妖所居,故建塔以鎮之。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三十三輪月的說法罷了。” 竹臥雪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葉觀也就陪著賞起了月。 竹臥雪本來早已練完了功,但見這月色幽幽,所以便沒有馬上回去,反而是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清凈。沒成想葉觀卻尋了過來,不過見他並未怎樣,也就隨他了。 竹臥雪並不排斥熱鬧的氛圍,但是僅局限於三五好友在側,太過喧囂的環境會讓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能是山上呆慣的緣故,也可能是天性使然,比起融入熱鬧的參與者,他倒更喜歡做一個旁觀者,或是守護者。他人臉上綻放的笑顏,足可寄托他的情感,將他那一份歡喜也一並顯露。此心充實,又何必求外物來彌補?這份簡單的美好來作點綴,就已足夠了,太過劇烈的情感隻會與他的心境沖突。 說起來,眼下身邊的麻煩還沒解決呢。 送黃鶯回家一事,雖然不知王家的人到底還有沒有隱藏的手段,但基本還在掌握之內,應當不會有什麼意外。 而梅曉寒的話,就不一樣了。感覺她心中的傷很深,但不知為何而傷,畢竟她又不是個會主動開口的人。 竹臥雪讀過史書,鬆閑鶴也為他講過以前的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相較而言,如今這個時代,已經很好了,但是為什麼還能見到這麼多的人在受苦受難?為什麼還是有這麼多的黑暗不被照亮? 竹臥雪看著水中的月微蕩漣漪,不由得想起了田齊賢的那一番話。 月光難照長夜嗎?竹臥雪想到黃鶯和梅曉寒,又聯想到聞燕與魏春來母女倆以及元寶的事,有點相信田齊賢的說法了。 不過竹臥雪並不會為此去特意做些什麼,他是有道義在胸,但一來他能力不夠,二來他不知該做些什麼,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三來他也沒做好承擔的準備。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對於這個人間還沒有看清。既然如此,倒不如隨心而動,順手而為才是最好的選擇。 竹臥雪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但是想到這世上還有許許多多不公不平之事無時無刻不在發生,心中不免為此悲憐。 若是田知縣所說的那個時代能早點到來的話,或許人間的骯臟事就會少些了吧,或許天下的可憐人也就能少些了吧。 此心玲瓏,看不慣世間醜陋,見不得生民疾苦。 而今,唯有手中長劍三尺,雖斬不盡惡風濁浪,但至少也要挑起見聞之事,護住身側之人。 不為他求,隻為此心光明。 兩人坐了半晌,竹臥雪忽地起身道:“葉兄,你不是想看我的劍嗎,擇日不如撞日,便現在如何?”竹臥雪知道葉觀在等什麼,反正自己也沒事做,便遂了他的意罷了。 “竹賢弟既生此意,何樂而不為?請吧。”葉觀連忙起身驚喜道。他見竹臥雪半天不說話,本打算開口,現下正合他意。 “那就請葉兄瞧好了。”說罷,竹臥雪並起雙指以作劍,仰頭望向朗朗夜空,萬千的思緒全化作了一抹碧色劍光,直朝明月斬去。竹臥雪斬出的不僅僅是劍,更是他心中的悲憐。這一劍既是承諾,也是感懷,將心中事訴與明月知。 青衫低嘆武林水,碧劍遙斬廣寒宮! 葉觀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一劍,便是這一劍,平了他的傲氣,碎了他的得意,醒了他的長夢。 隻此一劍,使春湖揚波,讓明月失輝,教眾生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