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竹臥雪他們也準備啟程了。雖然幾人起的挺早,不過消息傳的更快。在他們用飯時,便聽得鄰桌的人在那討論。 “你們聽說了嗎,昨晚試劍大會的宴上,竹臥雪僅出一劍,便讓葉觀自愧不如。” “竹臥雪?這名字倒有些耳熟,不知是何方高人?” “哎呀,就是葉觀請求一戰而不願的那個人,當時討論的人不也挺多的。” “原來是他啊,那是真沒想到,我還當兩人是在說玩笑話。” “是呀,誰成想竹臥雪年紀輕輕,居然深藏不露。當時錦繡閣的李夢蓮還當即賦詩一首,詩曰‘一劍驚得醉眼清,眾楚群咻為齊歇。青霜染盡白玉京,三潭水印三千月’。” “聽聞其詩,其劍之風采仿佛近在眼前啊!” …… 竹臥雪聽了一旁的討論,全然沒有半點在意,淡定地飲著茶,仿佛討論的不是他一樣。反倒是方平與梅曉寒在為那幾人感到尷尬,畢竟他們討論的人正坐在著呢。而黃鶯則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 “哦?這不是臥雪嘛,各位早啊。”李夢蓮與杜思陵兩人剛一進門,便看到了竹臥雪他們,李夢蓮抱拳問了聲好。 兩邊人紛紛問候了一句後,竹臥雪他們也就邀請李夢蓮兩人同坐了。 而鄰桌的談天,自李夢蓮進門後的第一句話後,便偃旗息鼓了。 梅曉寒沒有往後瞧,在心中想象著他們的臉上神情與內心想法,不禁露出了笑容。 這讓李夢蓮和杜思陵有些奇怪,難道這麼歡迎我們的嗎?雖然他們不知為何,但也沒有去問。 “臥雪,你的那一劍不隻是讓葉觀佩服,昨晚在座的所有人無一不佩服啊,我甚至還以為那輪明月都要被你一劍斬碎了。”李夢蓮稱贊道。 竹臥雪的那一劍,雖然是出給葉觀看的,但是劍出時那一瞬的鋒芒,照徹長夜,任誰都無法視之不見。 杜思陵也道:“你的劍,同輩當中我未曾見過可與之比肩的。” 杜思陵出自錦繡閣這等的名門大派,劍法精妙的自然也見過,可是能壓過竹臥雪一頭的至少也是從長老起步的。竹臥雪的劍,他能夠打包票,冠絕同輩。 竹臥雪平靜道:“略有小成罷了,不值一提。” 竹臥雪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他才剛踏上劍道不久,前麵的無限風光不說領略,就是想象也難以想象個大概。他隻知道路該怎麼走,至於前路如何,能走多遠,便一概不知了。 他現在之所以厲害,也不過是先人一步踏上了自己的道。待他人也尋到自己的道路,一日千裡,兩三日後超越自己,亦未可知也,是故沒什麼了不起的。 竹臥雪話語真誠,讓李夢蓮和杜思陵能聽出來他的真心。李夢蓮心想,年紀輕輕,卻無半分驕氣,有這種心境,倒是難能可貴。 “值不值得一提,你我心中自有判斷,不過那一劍讓我們受益頗多便是了。”李夢蓮道。 “幸得臥雪一劍相贈,我們也都能夠一窺心中劍道。”杜思陵也贊同道。 不隻是李夢蓮和杜思陵從竹臥雪的劍中得到感悟,見過的人,哪怕不是練劍的,隻要有點慧根的,無一例外,也都觸類旁通,有所啟發。葉觀更是見此一劍,便言今日終見心中劍道,話還沒說幾句,就回去打坐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竹臥雪的劍道已至絕頂,無缺無漏了,而是因為他的劍道是融天下萬法為一體,包羅萬象,所以誰都能從中感受到與自身武道相似的那一處。 他們能夠有所感悟隻因他們的基礎不夠完善,自己的武道還沒有形成。若是來一個與竹臥雪實力相近的,或是說尋到自身武道的,便學不到什麼了。因為竹臥雪也並不是全部精通,他所行的路子是取萬法中與自己的劍道可以相融之處,也就是以己道為本,萬法為補,從而形成獨屬於自己的劍道。那些實力相近,尋到武道的人對於自己武道的理解必然比竹臥雪要深,而其沒有觸及的方麵雖不及竹臥雪,但也不需要了,自然就沒什麼好學的了。 “能讓各位受益的話,倒是讓這一劍有了價值。”竹臥雪道。 其實竹臥雪昨晚的一劍既是為了兌現與葉觀的承諾,也是為了排解心中的幾許閑愁,沒想著為他人師。但既然能讓別人有所收獲,能夠幫到別人,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竹臥雪雖然不是個好為人師的人,但是別人若想來請教他的話,他也自會傾囊相授,所以竹臥雪並不介意別人從他身上學去些什麼。 “你這性子倒是特別,不過我也喜歡,我李夢蓮願交你這個朋友。”李夢蓮灑然道。 雖然他平時結交的大都是些灑脫豪邁之人,而臥雪雖是溫文之態,但也不是個不茍言笑的悶葫蘆,他心中的一片真誠,讓李夢蓮頗有好感。 李夢蓮不由得又想到了李不言,李不言與其都是超群越輩之人,但兩人的性情卻是絕然不同。同樣是少年,李不言是年少風流,俊逸瀟灑的話,那麼竹臥雪便是平淡天真,純任自然。但是他們卻有個共同點,那便是心如赤子。 李夢蓮突然對竹臥雪的身世產生了興趣,李不言出生富貴,未經世事,心思純粹,並不奇怪。而竹臥雪看上去也不像是大戶人家,為何一顆赤心,於塵世之中,不染風霜呢? 不過好奇歸好奇,李夢蓮倒也懶得去挖掘竹臥雪的故事,他隻要知道現在的竹臥雪適合做他朋友就夠了。 幾人閑聊了一陣,李夢蓮也提到了無極八子的事,並為他們介紹了下李不言。在他的觀念裡,既然都是自己的朋友,那麼他們之間也應該互相認識,而且李不言這般風流人物就應該讓天下人認識才對。 待用過了飯,竹臥雪他們又將踏上送黃鶯回家的路。方平由於要回養生穀,便與他們先一同出城再分別。 而早在用飯前,方平便給竹臥雪他們留下了些盤纏,他生怕這些人等他走後沒錢用。竹臥雪見方平既有此心,自是來者不拒,畢竟錢這東西肯定是多多益善嘛。 李夢蓮等竹臥雪他們離去後,向杜思陵感嘆道:“若說李不言是清於老鳳的雛鳳,那麼竹臥雪便是鱗爪飛揚的潛龍,我很期待他們見麵的那一天。” 杜思陵想起了昨晚,那晚,葉觀見了竹臥雪的一劍,沉默良久後,麵向眾人直接坦言,劍魁之名,受之有愧,臥雪之劍,實不如也,自當讓席。 杜思陵能夠猜到葉觀為什麼沉默,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因為他也見到了那一劍,那任誰都無法生起爭勝之心的一劍。 杜思陵想到這兒,笑著接話道:“而今潛龍已然騰淵,想來雛鳳清聲亦當不遠,我們便安心等著瞧吧。” 李夢蓮朗笑道:“良玉度尺,雖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雖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瑩。這兩位人中龍鳳,自當遨遊於九天之上也!” 竹臥雪來了錢塘,雖未於試劍大會上留下一名半姓,但是他展露的風華卻在這西子湖畔艷壓了群芳。竹臥雪不是劍魁,而其聲名遠勝劍魁矣。 ----------------- 盧園花港,葉觀手中拿著半個饅頭,撕著碎屑,獨自一人在喂魚。 “觀兒,那些叔伯要走了,你怎的也不來送送。”葉青山不知何時過來的,他站在葉觀身後說道 葉青山本想叫葉觀過來同劍派的長老送個別的,但左右找不到人,問了其它門人,也都說沒見到。 於是葉青山送走其它劍派的長老後,便尋到了這裡。因為他了解葉觀,知道葉觀這人若是不見了,那肯定是跑到這裡耒了。 “這麼早就走了?我還想著等會兒便回去了呢。”葉觀轉過頭來說道。 葉觀將剩下的饅頭,分成兩半,遞了一塊給葉青山。 葉青山撕下饅頭丟入水中,水中的魚兒分出了一部分,遊到了葉青山下麵,爭搶著這天降的恩賜。 “罷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葉青山道搖了搖頭,停頓了一會兒,說道,“對了,聽說你尋到自己的劍道了?” 葉青山昨日雖在招待那些劍派來客,沒見到竹臥雪的一劍,但那一劍之驚艷早已傳開了,葉觀當時的話語自然也聽聞了。 “是的,我從他的劍裡看到了我要走的路。這條路我雖有模糊的概念,但一直不得其道,而竹臥雪他的劍,讓我看到了那個可能性。”葉觀平靜地答道。 葉觀自成境界後,實力雖在穩步上升,但是始終不知自己該走那一條劍道。所以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自成境界,而沒有相互融合,渾然一體。本來他是可以按前人所探尋出的道路前行,將十式西湖劍法合成一式,如一葉菩提,一花世界那般,融十景於一劍之中,形成劍中西湖。 但是他心知這不是他自己的道,正如葉青山也沒有選擇此劍道,而是以一式“雷峰夕照”為基,歷春夏秋冬,觀朝暮霞光,將本隻有夕霞的劍又融入了萬象霞光,創出了自己的劍那樣,他也要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葉觀寧願等待,寧願探索,也不願將就。 “我倒是很好奇那臥雪的劍究竟是怎樣的,竟能讓你看到了自己的劍道。”葉青山感嘆道。 葉觀的劍便是葉青山親自傳授的,葉青山知道葉觀不想走前人的老路子,但也苦尋心中劍道而不得,而今卻一朝悟道,自然對於那能讓他悟道的劍而感到好奇了。 葉觀說道:“他的劍中不僅有自己的道,而且我還看到了其它的道,似乎是攘括了全天下的道。當然那些其它的道也不過是成其雛形,但這雛形也足夠讓我找到我所要走的道,也讓其他見過的人能有所收獲罷了。” “如此說來,他的劍道應該就是從天下武道中演化的,這樣的話,那他之後便是要將其他的道化入自己的劍中,當看不到其它道的痕跡後,他的劍道應當便可大成了。”葉青山分析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葉觀肯定後,轉而問道:“不過,我有點奇怪,為什麼他的劍中容納了全天下的道,他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葉觀昨晚見了臥雪的劍後,心中想的全是自己的劍道,在尋到劍道之後,才反應過來,發現這個問題。竹臥雪他一個江湖散人,平民百姓,哪裡來的渠道能學到這麼多武學?葉觀想不明白,按理說這種人就不可能存在嘛。 但是葉青山卻並不驚訝,他淡然道:“如果是他的話,這並不奇怪,畢竟他可是姓竹的。不過這所涉及的往事還是不說的好,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不必多想了。” 果然如此,葉觀猜到了葉青山會有此一說。不過葉觀也不在意,畢竟他的不說也是為了自己考慮,那便聽他的罷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葉觀喂完了手中的饅頭後,說道:“爹爹,我打算要離開劍派,去看看這世間的劍。” 葉青山沒有馬上接話,而是也將饅頭喂完,待靠近的魚兒離去,才問道:“這麼快便要走了,你想好了嗎?” 葉觀堅定道:“我想好了,這是我必須要走的路。” “那你便去吧,這西湖雖大,能容井蛙池魚,卻難納四方之誌。記得去和你娘說一聲,你這一走,她可要傷心萬分了。”葉青山見葉觀已經做好了準備,也就沒再挽留了。 “嗯,那我先去了。”葉觀見葉青山答應了自己,也就不再多說,先行離去了。 這事他早有計劃,本沒想這麼快就離去的,但自見了那一劍後,他便不想再拖延了。因為竹臥雪的劍讓他見識到了江海之大,而既見江海,又何戀井池? 是的,他葉觀的劍確實不如竹臥雪的劍,但這隻是一時的勝負,誰又能斷言他就不能後來居上?他想當劍魁不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承認自己的弱小。若是這麼容易就放棄,被打倒,那還是他葉觀嗎?何況他所要的劍魁不隻於七大劍派,也不隻於試劍大會,他所想要的是天下劍魁。而今雖失了一個大會的劍魁,又有何妨?劍魁之路,何其漫長,且看明朝,是誰蟾宮折桂。他生來便是當劍魁的命,又何必在意一時? 葉青山留在原地,望著葉觀離去的背影,自語道:“確實很快啊,這時間怎麼一晃眼就過去了?” 葉青山早就做好了葉觀離去的準備,但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後,他反而覺得自己還是沒有準備好。 他轉頭望著水中的遊魚,眼前浮現了曾經的景象。 ----------------- “爹爹,這池子那麼大,裡麵的魚兒應該很快樂吧,我也想做一條魚。”兒時的葉觀一邊說著,一邊用雙手比劃著大小,臉上笑容燦爛。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葉青山看著葉觀微笑道:“雖然魚兒應該是快樂的,但是你可不要去做一條魚呀。” “為什麼呀?我覺得做一條魚挺好的嘛。”葉觀不解地問道。 葉青山指著池子說道:“你說是這池子大,還是西湖大?” “這池子裡的水都是從西湖中流過來的,自然是西湖大。”葉觀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的,在我們眼中這池子雖大,但終究大不過西湖。但是它們沒見過西湖,所以對於它們來說,這池子就是天地,自然覺得自己無拘無束,感到快樂了。可若是出了池子,見到了西湖,他們還會覺得池子大嗎?那樣的話,你說他們還會覺得快樂嗎?” “應當不會吧。” “正是如此,他們之所以快樂,隻是因為自己的見識淺薄罷了。而我們既知道池子之小,又怎能甘心於此,同它們一起為無知而快樂呢?它們困於池中,沒有選擇,所以它們為此快樂自是無可厚非。但是你不一樣,你作為人,生於天地之間,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選擇自己要走的道路。你既然有選擇,又為何不去見識比西湖還大的江海,而選擇囿於這一池之地呢?” “爹爹你說的有道理呀,我不要做魚了,我現在想去看看江海究竟有多大了。”葉觀醒悟道。 “那是,我說的話肯定有道理。”葉青山道,“不過你現在還太小,等你有能力保護好自己時再出去走走,去見識江海也不遲。”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慢慢來嘛,別著急,很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