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啼泣(1 / 1)

何以稱俠 說與明月知 5743 字 2024-03-19

杭州鹽官,一處樹林裡,朱家兄弟正在百般無賴地閑聊。   “如何,有沒有什麼異常,他們回來了嗎?”這時,王樸帶著倆人走過來問道。   兩人趕緊起身,朱聰道:“沒呢樸哥,什麼事都沒有,放心,咱倆盯著呢。”   朱聰和朱武被派到這裡盯梢,既是為了觀察黃鶯家中人的動向,也是為了能第一時間匯報黃鶯他們的消息。   “那行,可以換班了,你倆跟我回去休息吧。”王樸道。   他並不在意朱家兄弟的閑聊,畢竟確實有些無聊。他讓兩人一組輪流盯梢也是讓他們有個伴。反正他們能完成任務就行,其它的他也懶得管。   朱家兄弟跟著王樸離開了,路上,朱武問王樸道:“樸哥,這真的沒危險嗎?你說那人能打的過那小子嗎?”   先前他們倆人便在聊這事,他們見過竹臥雪的出手,知道他的厲害,但對於高進的實力就一概不知了。   “郎君特意派來的人還能弱了?別多想了。”王樸隨口道。   “可是,他整日躲在房內不出來,看上去也不像厲害的樣子嘛。”朱武繼續道。   “這話你可別亂說,連郎君都要尊稱一聲先生的人,豈是我們可以討論的。”王樸立馬嚴肅道。   隨後,他語氣又緩和下來接著道:“好啦,我知道你們不放心,實在不行,打不過就跑嘛,我看那小子也不像會下死手的樣子,我們還是很安全的。”   “好吧,說的也是。”朱武不再說話了,不過他的心裡還是隱隱不安。   其實他倒是沒事,主要身旁還跟著個弟弟,這讓他怎能放心的下?   朱武暗下決心,此行至少要照顧好自己弟弟,讓他能夠平安無事,其它的就隨便了吧。   而王樸雖嘴上說著讓他們放心,可心裡卻也沒個底兒。   他跟在王省身邊多年,對於王省的行事風格也是熟悉的。按理說像這種事,王省自然要親臨現場,看著那些壞他好事的人被他玩弄蹂虐,跪地求饒才對,怎會全權委派給他人?   而且那小子深不可測的實力,他早已向王省說明,照以前,王省應該放棄才對。為個女人做到這種地步,他都覺得不值當的事,王省又豈會不知?在他的印象裡,王省就不是個貪戀女色的人,更別提是黃鶯這種農家女,雖有些許姿色,但無法彌補身份地位上的差距。所以王省先前硬娶其為妻的做法就已經另人費解了,現在還要抓住不肯放,他不信其中沒有貓膩。   再者王省居然派出高進,這就更有問題了。他雖不知高進的底細,但這幾年兩人一同陪侍王省左右,自然也聽到了些風聲。他知道高進與王省有交易,也知道高進在尋求庇護,躲避著什麼。為這點小事,就讓高進出手,原因肯定沒有表麵上這麼簡單。   不過王樸雖然知道有問題,但他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麼,隻好先穩定人心,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就像他說的,遇事不對就開溜罷了。自己心有準備,總比那些還蒙在鼓裡的跑得快些嘛。   王樸默默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這年頭,想活著也不比以前容易啊。   -----------------   “鶯兒姐,就快要回家了呢,想來你爹娘見到你回來一定很高興吧。”梅曉寒向黃鶯道。   三月十九,竹臥雪一行人已經出了錢塘,與方平分別了。基本今晚便可到鹽官,明日就可抵達黃鶯家了。   一路上,基本都是黃鶯與梅曉寒倆人在聊著天,不過說是聊天,也隻是梅曉寒塞單方麵的不斷尋找著話題,而黃鶯一直在接話,沒讓氣氛冷下來罷了。   竹臥雪本來想跟在她們身後的,可是架不住倆人看他看得緊,他也隻好默不作聲地跟在她們身邊。他在出錢塘前就已發現黃鶯的不對勁,但不知原因,也就先觀察看看情況,沒開口詢問了。   “應該吧,”黃鶯先應了一聲,隨後語氣卻低了下來,多了些許憂愁道,“……不過我是不是不該回去?”   “為什麼這麼說?”梅曉寒不明白,明明一心想回家的黃鶯,突然變了猶豫不定了,她道,“你不是很想回家嗎?而且你爹娘還在等著你呢。”   黃鶯支支吾吾道:“但,但是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麼,有我在,你還有什麼好害怕的?”梅曉寒不太理解黃鶯內心的想法。   黃鶯沉默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終是將心中的想法吐露了出來:“因為我回去的話,就不是一個人了。我害怕我這一回去將我爹娘也牽扯其中,我害怕他們會受到傷害,我害怕我會給我的家人帶去不幸。”   一開始梅曉寒將黃鶯救出來後,黃鶯是很期待回家的,與竹臥雪他們同行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但離家越來越近,黃鶯的心也越發不安。她不像梅曉寒與竹臥雪他們這些江湖人,自己便是全部。她不僅要考慮自己,還要考慮自己的做法會對自己家帶來什麼影響。現在看來是無人阻擾,但若是她回家了,沒了竹臥雪他們的幫助,就憑她自己與爹娘又怎能與王家作對?她的家世使她不得不多想一些。   梅曉寒一時間啞口無言,她聽懂了黃鶯的意思,但是她隻想著送黃鶯回家去就好了,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這讓她無法作答。   而一旁默默無言的竹臥雪卻發話了,他總算明白黃鶯是為何而憂了。   竹臥雪道:“黃娘子你的擔憂不無道理,但還請放心,這點我也想過了。等送你回家後,我陪你去官府狀告那王省,為你討回個公道,若是官府偏袒王家,大不了我去為你討回個公道便是了。”   竹臥雪自遇到黃鶯後,就已做好了這般打算。他從不是意氣用事,隻管眼前,不顧身後的人。他若是要管不平事,不光要管當下的,也要管過去和未來的,平其一切之不平,才能無愧於心。   梅曉寒這時也反應過來,接著道:“是的是的,到時我也一塊兒去,保證讓你全無後顧之憂。”   黃鶯又是一陣沉默,她沒想到竹臥雪竟然想的這麼長遠,也沒想到他們倆人願意為自己付出這麼多。   幾人又走了一段路,經過一亭子,便停下暫且休息。   待他們坐下後,黃鶯說道:“其實我覺得你們幫助我並不值得。我沒有什麼顯赫的家世,沒有什麼高貴的身份,裙布荊釵,命如草芥,甚至於我唯一能夠給予你們的也不過是一句感謝而已。”   梅曉寒剛想要說些什麼安慰,但還沒開口,黃鶯又繼續說道:“而且我也不是什麼善人,我看到受傷的人我會心生憐惜,但我不會主動去幫助。因為我覺得就我這樣的人,自己的生活都沒有過好,又有什麼資格去幫助別人呢?   “但是跟著你們這一路走來,卻讓我也一起幫助到了別人。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我也能夠派上用場,為別人付出一份力的感覺。而隨著離家越來越近,我也逐漸意識到真正在付出的隻是你們而已,自己一直都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罷了。沒有你們,我什麼也做不到。   “我隻是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一個抱有私心,隻考慮自己的普通人。我沒什麼能力,沒什麼夢想,隻是想平平淡淡的過日子,隻是想回家而已。這樣的我卻還不知羞恥地讓你們來相助,而你們竟也願意毫無怨言地來幫助我。   “我真的很討厭自己,你們越幫助我,我越討厭自己,在我的心裡,我根本就不配啊。你們無私地幫助我這一個自私的人,這讓我的心如何承受得起?可是我又不得不接受你們的好意,因為我想回家,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想回家。”   黃鶯的淚在不知不覺間流了下來,梅曉寒想去幫她擦拭,但見她一副傷心模樣,又不忍伸手。   黃鶯嗚咽道:“我真的,真的隻是想回家而已,我甚至……甚至想過那夜便先從了他,隻要還能有機會回家就行。這樣的我,這樣無能的我,這樣卑賤的我,有什麼資格遇上你們這麼好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被拯救呢?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麼,讓這上天如此對我?我到底應該怎樣?我,我……”   在竹臥雪他們身邊待著,黃鶯自慚形穢,她將自己的心事想法全部都吐露了出來,讓那些堆積在心頭的陰暗和壓力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黃鶯這一路走來,心裡就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回家。為此黃鶯不想放棄任何一個希望,任何一個機會,所以她抓住了每一根稻草,包括梅曉寒,竹臥雪和方平。但也因此她越發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享受到這麼多人無條件的幫助。想要回家的願望與自卑的心理形成了沖突,讓她的內心陷入了矛盾,在這糾結中產生了不安與惶恐。   “黃娘子,你從來都沒有錯,錯的從來都隻是那些施惡者罷了;你也不是無能,而是像你這般善良的人對於兇惡的人無能為力而已。打抱不平,懲惡揚善不是你的義務,而是我們的責任。人皆有私心,我們也不例外,而你能夠去憐憫他人就已經遠勝很多人啦。所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還請不要看不起自己。”竹臥雪溫聲安慰道。   “鶯兒姐,你在我心裡可是很了不得的。你可別忘了是誰在我生病時一路照看著我的,若沒了你,我還能不能站在這裡還兩說呢。所以呀,至少你真真切切地幫到了我不是嘛。   “再說了,想回家怎麼了,人之常情嘛。莫要覺得自己是在利用我們,都是我們自願的。鶯兒姐這麼善良的人,我們來幫助她,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不幫才有問題呢,等會兒天打五雷轟了。”梅曉寒一邊說著,一邊坐到黃鶯身邊,用袖子擦去黃鶯臉上的淚痕。   梅曉寒其實並不覺得黃鶯應該自卑,在她眼裡,黃鶯做的足夠多了。黃鶯本來就不是江湖中人,也沒有什麼武功傍身,卻還能跟著他們一同麵對。哪怕不是第一個站出來的,隻是跟隨在他們身後,也很了不起了。而且她不過是為了一個想要回家的簡簡單單的願望而努力又有什麼好指摘的呢?   黃鶯啊,隻是個普通人,一個努力生活的普通人而已。   黃鶯不再說話,而是直接撲進梅曉寒的懷中,抱著她嚶嚶啜泣。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黃鶯沒想到他們聽到那些自己認為陰暗的想法後,仍然願意溫柔以待。她心中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已經開不了口了。   梅曉寒低頭看向懷中哭泣不止的黃鶯,用手摩挲著她的腦袋,不斷安慰著她。黃鶯讓梅曉寒想到了曾經的自己,她曾經可是很愛哭的,可是後來的自己卻漸漸少了淚水,因為再也沒有能夠聽她哭泣的人了。所以梅曉寒反而有些羨慕黃鶯,因為至少還有人,還有自己能聽她哭泣。梅曉寒決心要保護好黃鶯,因為自己是黃鶯能夠信任,能夠毫無顧忌哭泣的人。   這是梅曉寒第二次生起要保護好一個人的想法,保護好黃鶯,既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曾經的自己。   竹臥雪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向遠方,沒有去打擾她們。他久居山中,少涉世事,不曾經歷過黃鶯受到的苦難,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無法理解並共情。   此刻的黃鶯既有梅曉寒的陪伴,也無須竹臥雪去多言。不過,那些藏於口中的話語也沒有消散,而是咽下化作心中的劍意,隻待出鞘鳴不平。   雖浮雲靉靆,但竹臥雪卻依舊能看到雲外的天日。因為心中的劍為他劃破了遮眼的雲,讓他看到了那一束照亮前路的天光。   他不是那輪天日,他也沒想過成為那輪天日。他隻希望其它人也能看到那輪天日,僅此而已。   所以他要順著天光向前,用自己的劍斬去身邊的雲,讓更多人的能夠看到天光,看到昭昭天日。   枝頭,黃鶯啼歌;亭下,碧玉泣淚。   悲歡交錯,各不相通,而這,便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