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無眠(1 / 1)

何以稱俠 說與明月知 6548 字 2024-03-19

竹臥雪站在迎春樓前,麵無表情。   同行的捕快在一旁疏散著圍觀的人群,而在竹臥雪麵前的是失蹤多日的元寶。   此刻的元寶,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佩刀掉落在一旁,胸前的掌印清晰可見,雙目沒有閉合。   竹臥雪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劍,一言不發,注視著元寶,站了許久。直到其它的捕快將人全部趕走後,竹臥雪才終於動了。   竹臥雪走到元寶身前蹲下,用手合上了元寶的雙目,他不忍再讓元寶繼續看這慘白的天空。冰涼的觸感讓竹臥雪迅速收回了手,可即便如此,那股冰冷仍然如同寒針一般,從手掌傳入,經過手臂,直戳內心。   竹臥雪看著元寶憔悴的麵龐,襤褸的衣衫,閉上雙眼,扭過頭去,輕聲道:“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說罷,竹臥雪也不待回答,便站起身來,獨自一人先行離去了。其它的捕快們知道竹臥雪心有不忍,故而也沒有出聲,任其離去。   幾片雪花落在了竹臥雪的臉頰,為他點上了清淚。   竹臥雪抬頭看向天空,不知何時,漫天飛雪。   “來遲了啊。”竹臥雪喃喃自語道。   不知他在說這場雪,還是在說自己。   這一場無聲的雪,替竹臥雪流下了心中的淚。   -----------------   三月十七,客棧,梅曉寒心中鬱悶,睡不著覺。她見黃鶯睡得安然,也就沒有打攪她的美夢,輕步上了屋頂。   在皓月之下,她看見了竹臥雪正對月獨飲。   還不待梅曉寒出聲,懷中抱著劍的竹臥雪也不回頭,放下葫蘆,便發問道:“梅娘子也睡不著覺嗎?”   梅曉寒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竹臥雪居然也在這裡。她走到竹臥雪身旁坐下,回了一句:“是的,睡不著。”   梅曉寒打量了竹臥雪一眼,看見了他懷中的劍,問道:“你怎麼到哪裡都要帶著你的劍,沒見你放下過嘛。”   竹臥雪道:“身為劍客,自然是劍不離身。”   梅曉寒聽了這話,覺得自己就不該多此一問。比較之下,相形見絀,顯得她這沒將刀隨身攜帶的人都不配做刀客了。   竹臥雪望著皎皎明月,又說道:“梅娘子喜歡看月亮嗎?”   梅曉寒看向如洗碧空,猶豫了一下,說道:“還行。以前是聽說若是思念一個人呢,便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那樣,就算隔著天涯海角,你們望的也是同一輪月。後來嘛,雖然不再思念了,但也已經成習慣了。”   竹臥雪輕輕笑了笑,說道:“沒想到梅娘子原來還有感性的一麵。這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說的挺有道理的。”   竹臥雪沒去問梅曉寒思念的是何人,也沒去問她為何又不再思念了。因為竹臥雪知道若是梅曉寒想說,她自然會說,若不想說,問了也不會有結果的。更何況竹臥雪也對此不感興趣,他不是一個喜歡窺探他人隱私的人。   “在你心裡難不成我就是個莽夫唄?”梅曉寒沒好氣道。   “那倒也沒有,雖然梅娘子行事是魯莽了些,不過我知道你的內心還是很細膩的,不過是被外在所掩蓋了罷了。所以你一下子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讓我有些不太習慣呢。”竹臥雪辯解道。   梅曉寒聽著竹臥雪溫柔的語氣,真誠的發言,不禁有些意外。本來她也不在乎自己在竹臥雪心裡是怎樣的一個人,沒成想他竟看破了自己的內心,這讓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你答得不錯,那便先饒了你吧。”梅曉寒隨口帶過了話題,她不喜歡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接著道:“你呢,你為什麼喜歡看月亮?”   “我啊,也沒什麼理由,隻是覺得月光皎潔。它不像陽光那般猛烈,又不像星光那般微弱。它介於兩者之間,不熾熱,不冰冷,既不須仰仗誰,也不須依靠誰,超然於物外,又普照眾生。若非要給出個理由的話,我想應該是‘月色溫柔’吧。”竹臥雪認真答道。   “溫柔嗎?倒是與你的氣質挺符合的,也難怪你會喜歡。”梅曉寒道。   而梅曉寒沒說的是,她還感受到竹臥雪與月亮一個相同的特點——“清冷”,藏在骨子裡的清冷。“溫柔”和“清冷”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詞,卻同時出現在竹臥雪的身上,並且還毫無違和感。這樣的竹臥雪倒還真不像是世間的人,反而更像天上的月。   竹臥雪笑了笑,不置可否。   梅曉寒接著道:“你為什麼睡不著啊。”   “做了一個夢,被夢驚醒了,也就睡不著了。”竹臥雪答道。   “做夢?那你先前那次晨起練功也是做夢睡不著嗎?”梅曉寒突然想起了之前方平說竹臥雪在他醒來時,就已經在打坐了。   “嗯,是的,這些天來經常做夢,雖然做的不是同一個夢,但都不是什麼好夢罷了。”竹臥雪雖驚奇梅曉寒如此心細,但也隻是順著話回答,沒多說什麼。   “這樣啊,是惡夢嗎?”   “惡夢倒也算不上,隻能說是些不能忘懷的故事。”竹臥雪道,“梅娘子又是為何睡不著?”   “有些煩心事罷了,不過說了你也不懂,像你這樣的人是理解不了的。”梅曉寒不願將心事傾訴,在她眼裡,竹臥雪與自己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竹臥雪沒有經歷過自己所經歷的事,是不會明白她的心情的。   “這樣啊,好吧。”竹臥雪應了一聲後,便沒了下文。梅曉寒既然不願說,他也不強求。   兩人便靜靜地坐著,不再言語。待聽得“咚!——咚,咚!”的打梆敲鑼聲起,打更人的喊聲遙遙傳來:“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聲歇後,沉默許久的梅曉寒忽然說道:“喂,反正坐著沒事乾,不然你講講你的故事吧。”   梅曉寒既在看天上的圓月,也在看眼前的少年,她看到了少年眸中揮之不去的惆悵。梅曉寒想知道竹臥雪為何而感傷,她奇怪這樣的少年竟然也會感傷。   竹臥雪轉過頭來,看向梅曉寒,注視著她的眼睛,半晌,溫和地說道:“講講倒是無妨,不過我的故事可有些長,不知梅娘子是否願意聽呢?”   竹臥雪自梅曉寒的眼中看到了落寞,那是失意之人不能明言的落寞。他願意為梅曉寒講講他的故事,若是這樣做能讓她得到些許安慰的話。   “有何不可,你便盡管講來吧,我聽著。”梅曉寒撇過頭去,說道。   梅曉寒一開始被竹臥雪突如其來的對視怔了一下,回過神來後,她從竹臥雪的眸光裡看到了如水的溫柔,並且在這溫柔中,又藏著似雪的清冷。這一抹清冷讓梅曉寒感受到了疏離,讓梅曉寒在一瞬間感覺,明月就坐在她身旁。這是一輪水中月,近在咫尺,遠在天涯,雖心欲掬之而不可得,但仍讓人想側耳傾聽他的心事。   竹臥雪見梅曉寒微微泛紅的臉頰,嘴角勾起一絲微笑,轉頭看向月亮,說道:“那我講些什麼呢?不然我便給你講講我下山後的事吧……”   “等會兒,下山後?難道你一直都住在山上嗎?”梅曉寒打斷了竹臥雪的話語,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隱居山林的人,不免有些好奇。   “對,之前是。”竹臥雪答道。   “山上的生活是怎樣的,好玩嘛?”梅曉寒全然沒了先前的羞澀,一臉興奮地問向竹臥雪。   “還行吧,平時就是讀讀書,練練劍,累了去林子裡聽鳥語蟲鳴,困了枕著清風閑雲而眠,渴了就舀一手山泉喝,餓了便挖些竹筍回去。所以這日子嘛,倒是清靜自在,無拘無束,況且還有師父陪著,也不孤單,甚至有時還挺歡樂的呢。”竹臥雪回憶起往事,幸福溢於言表。   “聽起來不錯嘛,哪天我也跑山上去好了。到時候,什麼事都不用關心,什麼人都找不到我,感覺那樣的生活肯定很有趣,很快活。”梅曉寒聽了竹臥雪的描述,心生了對山上生活的向往。   “梅娘子可要想好啊,山上可沒有山下這麼多的美食呀。”竹臥雪提醒道。   “說的也是,那我就再等等,待我嘗遍了所有好吃的之後再上山也不遲。”梅曉寒一下子就被竹臥雪說服了。   竹臥雪笑了笑,說道:“先想好吧,把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都做了之後,再考慮山上的生活吧。”   梅曉寒想了想,自己雖然沒什麼事做,也沒什麼想做的事,但總覺得還是放不下這人間,感覺心中有什麼執念還未達成。那便再在這人間走走吧,反正山就在那裡,什麼時候去都不會遲。   “對了,你說你跟師父一起生活,那你父母呢?”梅曉寒問道。   “都去世了,自我記事起,他們就已經不在了,這還是我師父告訴我的。”竹臥雪淡然答道,情緒並沒有什麼起伏,隻是在陳述事實。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梅曉寒連忙道歉道。   “沒事沒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已經習慣了。”竹臥雪道。   梅曉寒卻並不這麼認為,因為她在竹臥雪的神情中看到了不易察覺的失落,他肯定還是放不下的吧。梅曉寒又想到自己的經歷,不免同病相憐,感同身受。   梅曉寒為了竹臥雪不要再想這些傷心事,便說道:“對了你不是要給我講講你下山後的事嘛,差點都忘了,你趕緊講講吧。”   竹臥雪能猜出梅曉寒換話題的理由,便順著她的話,開始講述他的故事:“好吧,那我便開始講了,那是去年的事了……”   -----------------   二月初二,黃昏時分,春雨方歇。竹臥雪下了武夷山,來到了崇安。   竹臥雪一手拿著熱氣騰騰的炊餅,一手拋了拋剛找回的銅板,塞回包袱後,喃喃自語道:“還以為師父留的銀子挺多的,沒想到這麼不禁花,看來要省著點了。”   他啃了口手中的炊餅,灼熱與香氣一同灌入口中。   嘶,好燙!   竹臥雪不禁皺了下眉。   不過還蠻好吃的。   竹臥雪方皺起的眉頭隨即便被炊餅的美味所撫平了。   除了凡事都要錢之外,這山下的生活倒也不錯嘛。   -----------------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呀,我還以為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呢。”梅曉寒感嘆道。   “哪有,世間美好,紅塵繁華,我又不是木人石心,豈會無所觸動?”竹臥雪答道。   “話雖如此,但就像你說的,被外在掩蓋了而已,根據你表現的來看,不像你會有的想法罷了。不過呢,我相信你沒說謊,畢竟你還是小孩子嘛,正常。”梅曉寒一邊解釋,一邊拍了拍竹臥雪的肩,表示自己的信任。   竹臥雪也不介意,笑道:“也是,但梅娘子,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這話說的,難道你就不是小孩子了嘛?”   “要能一直是小孩子就好啦,”梅曉寒忽然聲音多了幾分憂傷,但隨即恢復了情緒,道,“你繼續講故事吧。”   竹臥雪不知自己如何引起了梅曉寒的心傷,但見她不願細說,便繼續講起自己的故事。   -----------------   竹臥雪走在街上,一邊啃著炊餅,一邊思考能去哪裡賺點錢耒。   而就在這時,他忽聽得身後傳來聲響,似有騷動。   竹臥雪並未回頭,而是凝神感應,發覺有一人在往他這邊跑來,而後頭還有一人在追趕。   竹臥雪正想著要如何反應,聽得追趕的那人喊道:“衙門捕快,各位讓一讓,莫要讓那小賊逃了!”   竹臥雪聽了這話,不再猶豫,待小賊逃到身側,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便往回拽。   小賊回頭見有人阻撓,掙脫不得,但也不肯束手就擒。情急之下,從懷中掏出平常劃人口袋包袱的匕首,轉身直向竹臥雪的手臂刺去,想借此逼他鬆手。不過可惜的是,他碰上的是竹臥雪。   竹臥雪雖然是鬆了手,但他縮回的手反倒是一掌拍在小賊持著匕首的那隻手的腕上。小賊吃痛,不自覺間,匕首便落了下去。還不待小賊有所反應,竹臥雪又抓住他的衣襟,提起,再摔在了地上。   隨著匕首落地,在小賊的哀嚎與墜地聲中,那名捕快才姍姍來遲。   而竹臥雪也正好吃完了最後一口炊餅,拍了拍手,抖去殘留的碎屑,向麵前的捕快說道:“剩下的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