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十二年的危與機(1 / 1)

大國民企 騎驢追月亮 4123 字 2024-03-17

虱子這種小動物,在後世都快要滅絕了。但在這個時候的農村,身上沒有虱子的人估計不多。   床單上一片一片的汙漬觸目驚心。   整個病房裡的空氣是汙濁的。   讓他覺得這裡的空氣都快要變成有形質的固體了。   他醒過來都有點兒受不了這個味道。   90年代初的鄉級衛生院條件真的是太差了。   可孟玉嬌在這兒竟然甘之若飴,竟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厭惡。   實在讓人敬佩。   尤其是她這樣衣著時髦,一看就愛乾凈的姑娘,怎麼就能在這病房待得下去啊……   反正馮濤遠在這樣骯臟埋汰的病房裡,真的是待不下去。   好在,他醒過來之後,身體恢復還是相當之快的。   也就吊了幾瓶藥,精神與胃口都恢復了過來。   他當天就要求出院回家。   父親馮雲尚去辦了出院手續。   馮濤遠在孟玉嬌的攙扶下,已經下地開始行走。   他剛剛吃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感覺身體狀況良好。   但下床之後卻發現,自己還是有些頭暈,感覺天旋地轉,兩腿發軟。   堅持走了一會兒,總算是好多了。   問了孟玉嬌才知道,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五六天。   之前一直昏迷狀態。   醫生都下了死亡通知了。   沒想到,他竟然頑強地活了過來,穿著一件遍布油漬白大褂的腦門禿亮的主治醫生呲著一口大黃牙,一邊抽劣質的煙氣嗆鼻子的自製卷煙,一邊跟馮濤遠說:“你這絕對是醫學奇跡!”   “不是我搶救得當,你肯定必死無疑!”   以救命恩人自居的腦門禿亮的主治醫生半開玩笑地要求馮濤遠給自己送錦旗。還說要以他為病例寫一篇論文。   馮濤遠隻是淡淡地笑了笑,他心想,你這真是貪天之功啊!你麵前的人外在雖沒變化,但內裡已經換了靈魂。   父親將平板車拉了過來。   他讓馮濤遠坐到車上。   車上已經鋪了一條褥子,上麵還有一條薄被子。   其實現在已經是陽歷五月初,再過得十幾日,就該割麥子了。   收麥子,也許是農民最忙碌的時候,那真是沒日沒夜地勞作。   這個時候,在南河省的農村,大型收割機幾乎沒有,割麥還主要是靠人力收割。   收麥打場顆粒歸倉,總得半月二十天的樣子。   過一個麥季,人都要脫層皮。   馮濤遠坐在車上,馮雲尚拉著他往家裡走。   柏油路坑坑窪窪,路兩邊都是低矮的民居,但大部分都已經是磚瓦房。隻偶爾可看見一個土坯房子,屋頂上茅草長滿,鬱鬱蔥蔥。   路兩邊都是大白楊。五月初的天,樹葉子嫩綠嫩綠,風一吹就嘩嘩作響。   今天的太陽非常好,陽光燦爛,照在身上熱烘烘的。遠處的麥田已經是泛黃,麥浪滾滾,填滿了村落之間。   好一副鄉村畫卷。   不過,這路的確是很不好,坑坑窪窪的。父親拉著車,盤繩深深勒進了他的肩膀。   馮濤遠甚至可以聽見父親的喘息聲。   “爸,讓我自己下地走吧。”馮濤遠說。   父親頭也不回地說:“你還沒全好呢!老實在車上待著吧!別逞強!”   馮濤遠的家是石寨村東頭的。   而鄉衛生院在村西頭。   這一路其實並不算長。   外麵的空氣總算是清新多了,好多路邊的野花在開放。黃色的紫色的,生機勃勃,有蝴蝶和蜜蜂在花間忙碌。而村民們在路邊積的有機肥幾乎將路兩邊占滿,一個挨著一個。有綠頭蒼蠅在糞堆上飛舞,土肥的味兒很奇特,明明該是臭的,偏偏有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布穀鳥在樹梢“布穀、布穀”地鳴叫。有小燕子在掠空飛行,無數的小飛蟲在路邊草叢上方打著旋兒飛舞,飛出許多抽象的形狀。   這樣的情景,馮濤遠作為一個在城市裡長大的孩子,是從沒見過的。   母親幫助父親推車,馮玉敏則是騎自行車載著孟玉嬌跟在旁邊。   母親說:“該點種了。再不點種,就有點兒晚了。”   父親吭哧、吭哧一邊拉著板車,一邊嘆口氣說:“今下午就開始吧。”   “連續很多天沒下雨,這地都旱得不像樣子了。為了點種後苗出得好,我看種完了還得澆地。”   馮濤遠這個時候腦子裡卻在想著關於1992年的資料。   他雖然在城裡長大,但是個考據黨。   他看東西涉獵很廣,看見一個問題,往往會搜索一大堆相關資料。   原本,看過的很多東西,隻要不重要的,大腦都會選擇性地遺忘。   但他現在這麼一想,卻忽然發現,自己前世瀏覽過的所有的東西,全都那麼清晰地浮現出來。   清晰到就如同一個個網頁、一張張書頁展現在眼前。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這……讓馮濤遠就有點兒驚喜。   自己這記憶力,好像變強了好多倍啊!   1992年,在南河省的廣大農村,有一件事情很著名,甚至改變了這個農業大省的種植習慣。   在分田到戶之後的很多年裡,南河省北方平原習慣於種經濟作物棉花。   棉花雖然侍弄起來比較復雜,但是,能賣更多的錢。   所以,這裡的秋季作物,基本上都是大片的棉田。   一到了秋天,大地上白花花的,全都是盛開的棉花。   南河省,曾經是棉花種植大省。   但是,1992年這一年,棉花遭遇了可怕的棉鈴蟲災。   這一年的棉鈴蟲很瘋狂,打藥都治不了,一遍遍地打農藥,但棉鈴蟲仍然是泛濫成災。   最終,數以百萬畝的棉田絕收。   棉農們遭遇了最為致命的打擊:種了一季地,別說賺錢,最後還要賠好多農藥錢和化肥錢。   到了1993年春節的時候,很多農民連過年的錢都沒有了,割肉吃頓餃子都成了奢望。   馮濤遠翻找著腦子裡的資料,他有點兒觸目驚心。   母親仍然在和父親商量著,他們已經準備好繼續種棉花。   板車上的馮濤遠插了一句:“爸,媽,我前幾天查看了一些資料,看到好幾個農業專家的分析文章。”   “說是今年的棉鈴蟲很可能會大爆發,不太適合種棉花了。”   馮雲尚有點兒吃驚,他停了下來,轉頭問:“真的?”   “哪個專家說的這話?”